广州的一场春梦(长篇连载)
萧东楼 [写在前面]人生就是一个轮回的游戏,没有人会知道结局,更没有谁会为谁负责,因为,谁也不是谁的谁。 人的一生,究竟能承担多少的过往,背负多了,会不会不堪重荷?本书叙述的便是关于回忆之前与忘记以后的故事。
一个懵懂少年与四个美丽女人的纠缠:蜜桃师姐,高官小姐毛毛,少妇倪曼,天使洋洋。
一个理想破灭的职业经历:美国的惊天阴谋,广州软件行业的兴衰见证,官场与商界的迷雾重重。
一个讲述人性与命运的故事:兄弟之间的利益纠缠,股东之间的权力倾轧,朋友之间的无耻背叛。
广州也好,那个时代也好,带给了无数多个我们数不清的梦想,可是也同样给无数多个我们数不清的失落痛苦和悲怆。演出终将落幕,繁华终归落定,烟火璀璨也终究熄灭…
第一卷 我本善良
【楔子】
老唐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跟石方愣了一下,同时伸手去接。当时已经是深夜,偌大的办公室里,铃声显得特别刺耳。最后,我按下了免提。
老唐的声音在电话的那头显得有些疲惫:“我们入围了。”我跟石方对望了一眼,如释重负,却也莫名的感到了疲惫。我们俩已经在这里绷紧神经等待了将近10个小时。
老唐接着说:“刘总已经暗示了我明天的入围结果。妈的,这老头子真能喝,也真能玩,我这边给他安排的已经是今晚第四场了。不过,浮世会的小姐也真的很漂亮,很能干,嗯,很能干,哈哈。”
听到最后一句,我跟石方也忍不住笑了。我们又交谈了几句,就彼此交待对方早点休息,然后挂上电话。大概是老唐的这个消息令我们感到兴奋,也大概是关于浮世会小姐的联想,出了写字楼,我跟石方不约而同地跟司机说:“去东莞。”车在夜色中一路向东莞飞驰而去。
浮世会是怎样的我没见识过,但是我跟石方却一致认为这家恺撒宫的服务也是一流的。这里的小姐全都是按照严格的标准经过筛选的,然后由香港和台湾的培训师封闭培训两个月才给上岗。
小姐们分为三档。第一档穿着短裙和恤衫,都是刚入行不超过半年的,且个头多在一米六左右;第二档穿着旗袍,都是入行有些时间,颇具火候,身高多在一米六五上下;第三档则穿着酒店制服,身高都在一米七上下,经验老到,功夫纯熟。当然,她们最大的区别就是价格。
石方一贯喜欢第一档的,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他喜欢那些风尘味尚浅的女孩子,这样便于他在享受的同时还可以有愉快的聊天。我经常把他这种行为称之为“精神阳痿”,他也认真点头说是确切。他很快就选中了一个学生妹模样的湖南女孩儿上钟去了。
这里的部长跟我们都很熟,大家都管她叫君姐。君姐一屁股坐在我的沙发上,笑眯眯地跟我说:“东哥,有个昨天才来的靓女,扬州的,以前在总统酒店做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笑着跟她说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啊,再说我可是只吃素,这你是知道的。君姐白了我一眼,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拎着手里的号牌:“那你要不要?”我一把顺过来,哈哈大笑。
这个叫苗苗的女孩子倒的确没叫人失望,身材一流,样貌也出众,眉眼倒有几分像香港演员万绮雯。我疲倦地趴在那里要她给我松松肩膀。可惜还没按到腰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老唐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紧张,也有着按耐不住的兴奋:“东楼,你跟石方准备一下,按第二套方案准备资料和标书,不过要修改一下配置和报价。”
“怎么?有确切消息了。”
“嗯,如无疑外,我们一定可以凭这份标书入围到最后三家。”
“摆平刘总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是能不能最终定局,现在还是未知数呢。”
“好了,明天上午上班前,我们一定把新标书发到你的邮箱里。”
在电话里我又跟老唐确认了一下关于配置和报价的具体细节,足足谈了个把小时。
挂上手机,我有些遗憾地看着苗苗,跟她说:“打电话到服务台,跟他们说我加三个钟。”苗苗温顺地照做,然后我穿上浴袍一边向外走一边说:“等我一会儿,去去就来。”
出来的时候问了一下服务生,石方那边还有差不多十分钟就要下钟了,想想就不打扰他的雅兴,索性等他一会儿。我看了会儿电视,服务生过来告诉我:“你的朋友加钟了。”
靠!我骂了一句,打石方手机,电话居然无人接听。叫服务员过去询问,过一会儿回来说那边挂了勿叨扰的牌子。奶奶的!
我叫了杯啤酒,喝了两口。
这个山东证券的项目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但是竞争也同样激烈,几乎国内的著名软件商全部都闻风而至。凭技术实力我们对自己的软件有绝对的信心,但是竞争对手的品牌与技术的综合实力实在比我们要强大的多。这一仗打得的确辛苦而且惨烈。在最后入围的几家软件商里,当时的我们尚属薄弱,成立不过两年不到时间。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公司的主要技术力量全部来自国家级的券商内部开发队伍,包括老唐本人。
如果我们这次能杀开血路,突围而出的话,那么在业内我们就可以一举成名天下知了。
因为在当时而言,大部分的系统集成商所作的项目基本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一单项目里90%以上全是硬件集成,说白了还是变相的硬件分销。而我们这一单如果顺利承接,软件开发及服务将占到整个项目的40%以上,这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软件开发商的角色,这也恰恰是我们太极软件所追求的目标,所以这单业务对我们今后的方向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石方出来的时候,显得放松了很多。经过桑拿和小姐的按摩,此时的他看起来精神奕奕。我笑着叫服务生拿杯冻奶给他,他喝了两口,点上根烟才想起问我:“咦,怎么这么早出来的?你那个小姐可是恺撒宫这里的新进头牌。”
我扬了扬手里的电话:“刚进房没多久,老唐的电话就进来了,讨论了一会儿明天招标的细节,报价和配置要做修改,还有些东西明天我们要在招标入围后立刻准备。”
石方点点头:“这次山东证券的项目对我们太极软件可是太重要了,全力以赴,全力以赴。”
我扔下手机,对他说:“电话说完了,方案你先改着。你小子享受完了,现在轮到我了。我要进去加时赛,那么好的姑娘可不能浪费。”
石方笑着招手要服务生去储物柜拿他的笔记本电脑,我站起身走开时,他在我背后喊:“全力以赴!全力以赴!”
我哈哈大笑。 01
老唐是太极软件最大的股东,也是我的表哥。两年前,大约就是我从美国回来后的两个月之后,我考上了广州华南理工大学的MBA,在我犹豫着是否要南下的时候,老唐找到了我,把我约到一家绍兴酒馆喝酒。喝了几杯闷酒后,老唐告诉我他自己的公司已经开始起步,他知到我目前的状况,所以极力邀请我来广州,加盟太极软件。
当时的我正在公司的提拔下转到了总裁办做助理,并且担负着设备引进和项目申报两大重任,我几乎当场拒绝了老唐的邀请。
其实拒绝的更重要理由是因为跟老唐家我曾经有过一段极为深刻的恩怨。
事情缘于我当年的高考。
人生的机遇就是充满了偶然。偶然的让人措手不及,偶然的让人无可奈何。
高二的时候,在所有人的反对下,我选择了文科。这个选择首先让我的物理老师勃然大怒,动用了班主任和家长来对我施加压力。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当时还在参加奥林匹克物理竞赛的选拔,并且是老师眼里的所谓种子选手。坐在物理老师的对面,我作出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以免对他雪上加霜,更怕让他火上浇油。
“东楼啊,你能不能理智一点?”他的表情痛心疾首,恨地无环。
我十分诚恳地望着他:“老师,我真的很喜欢学文科,而且我觉得我在物理方面也没有什么潜质,真的。”
物理老师拼命的摇着手里的扇子,苦口婆心:“你有没有潜力我比你更清楚。我绝对的看好你!你现在的成绩在小组排名第三,而且你的数学底子在所有同学里是最好的,再有半年的集训,我相信你会有爆发力的!”
我低头不语。
“东楼啊,我一手带出来的拿金牌的学生已经有八个了,带完你我也会退休了,九九归一,你也让我有个完满的结果啊。”晓之以理无效后,老师又开始动之以情。
说实话,我当时十分感动,以我的性格,几乎又要被感情软化,就在我即将被老师攻破底线的时候,进来了一个人。而我的老师又自作聪明地希望给我一记重锤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进来的是老师的女儿,我的师姐。成熟而且美丽的师姐。在我刚进高中的时候,她就从教学楼的三楼扔了一把尺子下来砸中了我,然后在我逆着阳光抬头看时,看到了她灿烂的笑容。这种成熟甚至带点狐媚的笑容毫无疑问地击中了我,使年少的我颇为神魂颠倒了一段时间。
后来,进了文学社,做了副社长,在与前任交接的时候,我发现原来就是她,已经在高三的她借着工作之便,不断地要我放学之后到文学社商量工作,回想起来,我更觉得自己当时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之后没多久,我受到物理老师的器重后,有一天晚上到老师家里“开小灶”的时候,意外的发现她居然就是我们老师的女儿。这个发现让我觉得惊恐不已,却让她觉得更加兴奋。
所有的一切都在于她毕业的那个暑假,我接到了她的电话,说考上了天津的一所大学,择日就要去报到了,让我去她家。她有礼物要送给我作纪念。
我欣然前往。去到的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浴室洗澡。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听着哗哗的水声,不免有些心猿意马。过了一会儿,师姐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浴袍,饱满的双峰几乎要夺衣而出。师姐一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在我身边坐下。头发把她的肩膀处弄湿了一片,身上不知道是沐浴液还是洗发水的味道,又或者是别的,总之闻起来十分诱人。我有些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坐开了一点。师姐又在坐了过来,我感觉到她薄薄的浴袍下面身体的火烫。
突然,师姐将身体倒向我,主动将双唇压向我,我脑子里一阵晕眩,同时清楚的感觉到胸前有两处柔软的东西挤压着我,我感到呼吸困难。这时,师姐捉住我的手在她身上游弋着,浴袍也逐渐滑落。渐渐地,师姐的手越过我的胸膛,滑过我的腰,继续游走的时候,我突然清醒了过来,一把推开了她。我当时的心里充满了惶恐,甚至是恐惧,我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像一只惊恐的兔子。
她去了天津,也写过几封信给我,我象征式地回了两封,便不再理会。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尴尬和羞涩,在这件事上我有种莫名的受伤感。接下来就彼此不再联络。在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她放了暑假回家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冲我笑,我也很勉强地对她笑了笑。这个时候,我的老师捕捉了这个重要的信息,很暧昧地说:“你这样选择,你师姐也不会支持你的,对不对?”
师姐笑眯眯地看着我:“东楼啊,听老师的话,继续努力吧,我们都很看好你!”
物理老师不失时机地接了一句:“你师姐也可以抽空帮你补课的。”我激灵了一下,抬起头,看到师姐用水淋淋的眼睛看着我,薄薄的连衣裙胀满了她的丰满。我连想都没想,站起来给老师鞠了个躬,用最坚决的口气说:“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我的离去让我不得不再次使用一个词,落荒而逃。
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已经充满了疲惫,甚至产生了抵触情绪,几乎是坚决地做自己的选择。因为刚刚被父母轮番轰炸完的我已经让我产生了辩论赛的感觉,那就是我一定要辨赢。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我的班主任是用一种很客观很朋友的角度跟我探讨了这件事的利弊。
这让我感动不已。
最后,他尊重了我的选择,并且鼓励我加倍努力,最后他表示了对我知难而进的欣赏。毕竟选择文科对我来说是要付出加倍和额外的努力。我要重新捡起历史、地理,投入更多的精力去迎接挑战,而放弃掉自己已经烂熟的物理和化学。
我进入文科班之后,发现我的一个判断失误。跟我同龄的人大概应该知道,90年代初的文科考试中,历史地理的考试已经变态到了什么程度,完全不是像我想象中的,凭自己厚实的历史地理知识可以搞定的。当时的考试已经将历史地理的知识解构之后,打乱揉碎,用边边角角的知识点进行所谓巧妙的组合来进行考试,这让我愤怒不已。
若干年后,当我在大学里接触计算机是要学习五笔字型时,我产生了同样的愤怒和抵触。我不能容忍这样无理的拆分和解构。
不过,为了我的理想可以进入自己喜欢的新闻系,我开始了新一轮的冲刺。好在我的语数外根本不需要我在上面浪费任何心思,使我可以全神贯注的去打攻坚战。
考前的几次预考让我喜忧参半,喜的是我每次的语数外成绩斐然,尤其语文,几乎每次只会扣掉几分,在满分120分的情况下,我三次都拿到了110多分,令人咂舌。忧的是,我的历史地理成绩平平,没有起色。我因此已经决定放弃了报考独占鳌头的复旦大学新闻系,而决定报考仅次于它的武汉大学新闻系。
现在的时代,由于一再的扩召,高考似乎已经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可在我们那个年代,高考几乎可以是芸芸学子们十年寒窗般的梦想。
命运,就在我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无情地玩弄了我。
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02
那年的高考我感觉自己的运气出奇的好。
考完语数外,我觉得把握十足,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大概分数。语文我估计自己最多在客观题上扣掉2分,外语也是如此,数学我觉得应该是满分。
接下来的政治,地理,历史才真的是让我喜出望外。尤其是历史,居然我考前最后一天做的四套模拟题里,撞对了5道多选题。如果你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你大概会了解我的喜悦,因为你会知道当年的历史考试里,多选题是个怎样变态的东西。
我觉得命运之神在眷顾我,我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把第一志愿报到上海复旦新闻系,因为照目前的分数估计而言,那是绰绰有余的。
我用来表达喜悦的就是痛痛快快地睡了几天,然后开始到处找同学去玩,跟他们分享我的喜悦,也安慰了不少这次不如意的朋友。毕竟十年寒窗,很多人也觉得以后的路将从此分岔。
拿分数那天是个阴天,我至今还记得我的盲目喜悦伤害了多少人,包括我的爸爸妈妈。那天是我爸爸陪我一起去的。走进校门,我不停地跟许多同学打招呼,老爸也不停地跟许多熟人打招呼,俩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样子。
远远地,我看到我的班主任迎面而来。我很远便向他挥了挥手,但是没有看到他的反应。我有点意外,按道理他应该很兴奋地回应我才是。于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是又迅速否定了。
走近了之后,我笑呵呵地看着他,老爸也一样。班主任居然叹了口气,说出了这一辈子我都记得的那句话:“一时的失败不代表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抢过了他手里的信封,的确是抢。我翻到自己的那一封,去拆开它,但我的手居然抖得很厉害,过了好久才抽出那张分数单来。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总分数,比我预估的竟然少了60多分!我几乎是有点歇斯底里的喊了一句:“不可能!”我一个分数一个分数看上去,都没错啊!最后,我看到了最上面的语文分数:69分!
我的胸口像被一把铁锤狠狠地击了一下,瞬间有点窒息。老爸想要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它,老爸扯了两下,那张纸被我们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我的心也在那一瞬间裂成了两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手任那张纸从我手里滑落的,牵手分手放手都是你的手,这句歌词在我10年后听到的时候,第一个闪过的居然是当年的这个镜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走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着单车回到了家,我只记得开门时母亲期待的眼神让我哭出了声,我只记得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一头扎在床上便昏天黑地。回想起来,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了无助,第一次感到了世事无常,第一次遭受了人生的重大打击,第一次深深地感到了自卑。
后来妈妈说,那一次我整整睡过去40多个小时才醒来。
师姐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
我半躺半坐在床上,不说话。师姐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午后的时光就这么悄悄的流逝着,由于安静,我们只听到蝉在不停地叫着。
师姐的眼睛里流露着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柔情,但令我反感的是我觉得那是一种怜悯和同情,甚至有着某种幸灾乐祸,似乎我是因为没有听她和她老爸的劝阻,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于是我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我爸和金老师去帮你查了卷子,喏,这是你语文卷子的分数清单。”金老师就是我的语文老师,他本指望我可以帮他挣到今年全省的单科状元,想不到成了最大的讽刺,就满分120而言,我的69分甚至都没有及格。
我扭过头,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我看到我的客观题真的只扣了一分。而我的作文则是零分。零分!
我的手因为激动而不停地发抖。这是一个我根本无法接受的现实。残酷而且滑稽。
师姐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东楼,别这样。”她缓缓地把我的头搂进她怀里,试图让我平静。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温暖和她的丰满。想到我曾经看到的师姐的身体,我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师姐指引着我的手去探索她身上的秘密,她的身体像一个熟透了的蜜桃,饱满而多汁,充满了诱惑。
一切的一切令我感到迷茫。但是我只觉得自己需要找到一个归宿,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师姐的动作温柔而炽烈,我在一片温热潮湿中找到了自己的去处,并且将多年的郁结倾泻而出。
师姐走了之后没多久,我的表哥,也就是老唐,打了电话过来,说他从北京回来了。
由于一些私人的关系,老唐认识高招办的一些人物,我给予了很大希望在他身上,希望他能够动用这些力量,帮我翻案。我真的不服气。现在,他从北京赶回来了,这个事实让我感动不已。
我几乎是立刻赶到了他家。详细情况我都曾经在电话里同他讲过,所以今天应该是商议所有的事情该如何解决。可是进了他家的门时,我感觉到了一种气氛的异样。原来,他爸妈也在。也就是我的舅父舅母。
他们俩人黑着脸坐在客厅,老唐则在不停的抽着烟,我说的许多话都似乎石沉了大海,毫无回应。直到最后,我终于疲惫了,我终于再一次受到了伤害,甚至是感到了一种耻辱!我不再作声,起身走出门,在我起身的一刹那,老唐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有作声。
事后我才从老爸那里知道了这件事的隐情,简单来说,就是在我外婆的问题上,我老妈跟我舅母产生了冲突,我舅母不肯咽下这口气,但又抬不出什么道理放在桌面上,一口怨气压到现在,终于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反倒释然了。我跟老爸老妈说:“咱不去求她!无所谓,学不了新闻我就接受第二志愿,去学国际贸易!”说起来,我应该感激我的舅母,是她的狭隘激起了我的豪气,放下了包袱;但事实上,我十分地恨她,因为她给了我父母最大的难堪和要挟,我不会原谅她。
03
此刻的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电脑前。无边的阳光照过来,对我而言,却是无边的黑暗慢慢笼罩过来。我一个人在黑暗中敲打着键盘,看着一行行字出现在电脑的屏幕上,看着过去的我面目模糊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能有多少真实的自己出现在这些字里行间,我不知道能有多少碎片可以被我拼凑成完整的自己,我只是看到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哭泣着,寒冷着,不肯点去那能够给予片刻希望和温暖的最后一根火柴。
04
暑假静悄悄的过去了。我收拾行装踏上了火车。老爸送我的,老妈和小二没有来,去看电影。老爸的车把我们一家四口从家里接上,在电影院门口放下他们俩,继续开往火车站。
在我军训期间接到小二的第一封信,信上说到,老妈在我们的车绝尘而去的一瞬间泪流满面。
我一个人,第一次,单独坐上飞驰的列车,离开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用火车行驶的时间来丈量距离的话,这把尺子的刻度是六个小时。目的地是一个九朝古都,一个以牡丹闻名天下的城市。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我憧憬了十年的大学之旅是这样展开的。火车开到一半的时候,我跑到车厢连接处抽了我生平第一支烟,而且被烟呛出了眼泪。
校园里十分安静。这是一所军校,而且是全军的唯一一所外语院校,这里最大的特点就是大。同样的面积在其他院校可以容纳几万人,但在这里,只是两千多人。后来我知道,这是有着历史原因的:原先的一大部分教工和学员分理出另外一所院校迁至南京,这里只剩下了外语系,成为了一所纯粹的外语院校。
我是这所军校第一批地方学生,有这么一个现象也是因为军校响应中央号召利用自身优势的教学力量为地方培养应用专业。我成为这里的第一个非纯粹外语专业国际贸易的第一批学员,走在这样一个校园,我丝毫没有欣喜,只是充满了怨恨,怨恨造化弄人。
我始终在自己的所有文字里甚少谈及自己的大学生活。在我看来,那是一段充满着颓废和消极的时光。事实证明,在每一次人生的转折点,我用于疗伤的时间都十分之长。在我毕业之后,有一次借公务之便再次回到了校园,在我的眼里一切竟是如此的陌生。
那段时间压抑、忙乱、迷茫而不知所措,与现在的大学生不同的是,我们当时接触社会十分之少,加上我所处的是一所管理严格的院校,而且那个年代尚没有如此发达的网络,我们的生活往往被局限在一个很小的圈子里面。
音乐和啤酒似乎是所有描述大学生活的人所必然要提到的元素,大抵因为音乐能给人精神的寄托,啤酒可以给人肉体上的放纵,当然,在很多人的回忆里,还有姑娘。这个似乎在精神和肉体上都能起到一定作用。
不论如何,那是一段青春,过后便会一去不返,哪管你喜不喜欢。
05
老唐跟我在那家绍兴酒馆里就着茴香豆喝了差不多六壶一斤装的黄酒。对于他的建议,我始终不置可否。老唐最后红着眼睛,满嘴酒气地说:“东楼,你小子清醒点儿好不好!不论当年的事情如何,我们总算是亲老表。我现在刚刚创业,需要有能力的人来帮我,还要可靠。你说我他妈的还能找谁?”
我笑了笑,冷笑,接着喝酒。
老唐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难道你还想我们两家就这么着冷战下去么?好歹也是一家人啊!”
我抬眼看看老唐,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心里不觉难过起来。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答应他我会考虑。
“东楼,我明天就启程回去了。这是我的手机号,到时候给我电话。”
那一晚,我没睡好。
接下来的日子,在我为是否南下犹豫不决的时候,我所在的那家外企发生了一件意外的突发事件,这件事令到我做了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个决定:走!。
为求心安,我到香火鼎盛的大相国寺求了支签。我心事沉重地捡起那根签,准备找位大师去解签。可是当我看到那只签上的字时,我笑了笑,将签放回神台,头也不回地迈步向外走去。
那根签上写了五个字:孔雀东南飞。
我拨通老唐的手机时,他那边人声嘈杂,他告诉我公司正在搬家,明天准备正式挂牌。我说明来意后,老唐大声地笑了:“几点到?我去接你!”
06
我在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在机关单位晃荡了2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应聘进了一家美资企业,做的是特种印刷行业。当时这家公司SUPERIGIT刚刚进入中国,在地方上极受重视,在它之前有一家名为成晋的加拿大公司也来谈过,几乎进入实质阶段时,它的技术含金量受到了政府的质疑而仓促下马,它的老板陈骏是一个加籍华人,在项目停滞阶段离奇失踪了,项目因此搁浅,而政府资金和合资的国营企业方面显得十分被动。好在时隔不久,这家SUPERIGHT在一次国际技术交流的会议上和地方政府的项目负责人得到了接洽的机会,无独有偶,他们掌握的技术也是这种无碳印刷,在谈到一定深入阶段时,政府方透露了与陈骏的成晋合作的一些事宜,SUPERIGHT的老板TOM揭露了真相,原来这个陈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的手头根本没有任何技术和资金,他在不久前还和TOM签订了合作意向,原来是打算空手套白狼的。
政府方面十分庆幸那个项目的中止,更加庆幸得以遇到了这项技术的真命天子,于是双方经过几轮的磋商,迅速签订了合作意向,并且将该项目的前期运作加以延续。这些都是我在进入这家公司不久从我老爸口里的得知。老爸是在政府口上负责技术把关,这个项目虽然不归口在他旗下,但是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是他以前的下属,故而我得以知道了这家公司的来龙去脉。在经过几轮的面试笔试后,我进入这家公司的商务部,协助中方副总负责前期技术和设备的引进。令我心动的是,项目进展到国庆节后会有去到美国总部考察培训的机会,时间长达半年。这个机会对于我当时的资历来说虽然渺茫,但也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我加倍努力的工作着,以期能够有这样的幸运降临。
幸运之神在耍了我两次之后终于良心发现地眷顾了我:我得到了出国的四个名额之一。当时在确定人选时要求是副总,技术负责人,设备负责人和商务负责人。而在几乎定局时大家发现了一个疏忽,那就是语言问题,一个副总、两个总监和商务部经理全部都不具备语言的沟通能力,而前三者又是必须要去的,最后临时决定由我这个尚无主管代替商务部经理前往,并且担负整个考察班子的翻译工作。96年的时候,在内地出国,尤其是去到美国,那还是一件绝对值得珍惜和兴奋的事情,更何况我不过是个刚刚毕业的学生。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政审啊、签证啊等等问题,我的兴奋度在那几天持续上升,由于许多问题还没有落实,所以又不可以和好朋友分享,所以我忍得很辛苦。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总是有着许多许多按耐不住的惊喜。不过事实证明,我应该忍住,因为果然一波三折,签证的时候出现了一个极大的障碍。
那是一家兄弟公司给到我们的提醒,之前他们的总经理助理就在签证的时候饮恨落马。原因是年轻,未婚,这个在当时被列为有严重的非法移民倾向。那位老兄芳龄26,未婚,而当时的我才22,自然也是未婚。于是,老总立刻召开会议,就是为了讨论我的问题。我觉得天有点昏了,我有种宿命的悲哀浮现上来:命运终究还是要让我空欢喜一场。
令我意外的是,最后,他们居然神通广大地通过公安局户籍科那边修改了我的送审资料,用他们的话说这叫“技术处理”。我拿到了自己经过技术处理的档案:萧东楼,年龄28,已婚,配偶郑继芳,工作为第一人民医院护士,连岳父岳母的姓名和工作单位都一应俱全。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到了这个人配给我,恐怕这个郑继芳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作为合法配偶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档案里。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最后要在北京那边拿签证,因为本地领事馆名额不足。我做好了准备要去北京,却意外的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
“你好!萧东楼!我是安全局八处的,我想跟你核实一下你的婚姻状况!这个郑继芳真的是你的妻子么?你的年龄也是属实的么?还有......”
当时已经是深秋,我的汗却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07
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电话里的人笑了。只听他很愉快地说:“东楼,我是赵云!”我瞬间醒悟过来,忍不住对着话筒愤怒地喘气。赵云是我中学的同学,当时班上还有一个家伙叫做张飞,经常被我们拿来打趣。赵云毕业后考到了杭州的一所学校,我们在大学期间到杭州游玩时曾经试图跟他联络,却在114查不到他们学校的所在。后来在寒假见到他时,才知道他们学校是安全部直属的一家院校,对外是保密的。据说他们连课程都是用编号代替,而不说出课程的名字。
这家伙毕业后自然分到了安全局,只是我们有段时间没有联络。
“我那天在政审处看到你的档案,还以为重了名。仔细看前面的经历都一样,就是时间不对!说,什么时候结婚了?”
“他奶奶的!你也知道送你们那里是干什么的了,还问!知道多了你不怕犯错误啊!”
“那就是说你要出国了?你小子命真好!”
“我跟你说赵云,你可别跟我到处张扬,万一将来出不去了,我可找你算账!”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干什么的你还不知道?居然怀疑我的口风?”他嘟嘟囔囔很是不满,直到我答应拿到签证请他吃饭才开心起来。
事实证明,他的口风真的十分不紧,不到一个星期,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结婚”了,而且知道我要出国了。那几天家里的电话不断,我的CALL机也响个不停,令我不胜其烦。
后来总算顺利拿到了签证,几经周折,我坐上了NORTHWEST的航班,飞向大洋的彼岸。当时的国际航班飞行速度尚慢,加上我们又要到阿拉斯加转机,所以从北京到洛杉矶,我们飞了四十多个小时,我在机舱里压抑的几乎疯狂。
在加州的那段日子给我印象极为深刻,加州的阳光至今仍在我的脑海里温暖着,灿烂着。只是在接近圣诞节的时候,我在公司的一份合同里看出了诸多猫腻,汗流浃背。
快到圣诞节了,我们计划着去哪里玩,然后发现居然无处可去。于是我们坐在家里会以各自曾经度过的每一个圣诞节。我说我上学的时候是军校,不给我们过圣诞节,我记忆里的第一个圣诞节是从毕业后开始的,那是96年。
96年的圣诞节我在洛杉矶度过。日子一天天临近,给我的感觉在美国这样盛大的一个节日,反倒没有在国内来的热闹,相反的是一种比较祥和、温馨的氛围。
没有见到雪。
当时的气候我只是一早一晚加件外套,其余时间就是衬衣和牛仔裤,十分舒服。我们当时驻扎的那家设备制造商在12月23日下午就放了假,于是我带了一堆要翻译的技术资料来到附近一家COFFEE CAFÉ,这家CAFÉ我经常光顾,第一次是被它的名字吸引,叫做“SUNNY HERO”。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古龙的《欢乐英雄》,于是倍觉亲切,总是在下午茶时间溜达过来闲坐一会儿。这里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他们的生意总是淡淡的,人也不多,但是两个老人总是一幅很快乐的感觉,这种快乐深深感染着我。后来久了,就跟他们熟悉起来,每次我过去,点上一杯咖啡,他就会送上自制的一些COOKIE或是别的什么。每次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就会扑面而来,然后踩着有弹性的木地板,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听着古老的JAZZ,这几乎成了我当时生活中不可缺的一部分。
08
那天我也是这样推开门的,门上的风铃随着我的进入叮当作响。我跟老夫妇打着招呼,捡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告诉他们我今天可能要在这里呆上一个下午,我要翻译一些资料。老头子表现得很高兴,给我端上了一壶咖啡和一盘小蛋糕,然后还摆了一盒雪茄在我桌上。我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十分疑惑,他冲我扮鬼脸,告诉我他曾经是一个小小的作家,他平时不抽烟,但是写作的时候会抽一些。这些是他私人的雪茄,送给我,希望对我有所帮助。我十分喜欢着他们的友善,再三地表示了感激。最后,他拿了一叠唱片过来,让我选上几张喜欢的,然后他就依序播放起来,不再过来打扰我,十分体贴。
就这样,我舒服地坐在这里,慢慢享受着这愉快的工作。在我大概将东西做到一半的时候,我意外的看到了一张纸,这张纸夹在一堆资料里,却并不属于它们。这是一张合同的附件最后一页,签署的双方是我们的美资合作方与目前我们正在培训的设备制造方。文件是不完整的,但是我却看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条款:那就是乙方将报价四百万美金的设备实际以95%的DISCOUNT售给甲方,也就是说二十万美金。
我又仔细将合同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但是仍然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于是将这一段抄在纸上去询问店老板,他给我的解释依然如此。我暗想,这件事情扯大了。
我匆匆告辞了老夫妇,径直回到酒店,贾总还没回来。我拨通了他的手机,告诉他有急事要向他汇报,他当时跟总工在DOWNTOWN看车展,告诉我要晚点才能回来。接下来在等待的过程中,我连续抽了四支烟,顿觉头晕脑涨,但是不抽烟,我实在无法稳住我的状态,我深知这件事的证实意味着什么。
贾总很晚才回来,一边开门一边问我什么事情,但是总工也在场,我不好说什么,他们也不以为意,大家商量着去那里吃晚饭。饭桌上,他们兴奋地谈论着美国的车子如何之便宜,然后感慨自己的贫穷。我在总工去洗手间的时候,简短地告诉贾总,一会儿回去,我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和他单独汇报,大概我的表情和语气都十分严肃,令得他十分诧异。于是,回去之后,贾总诈称烟抽完了,要我陪他去买烟,俩人走到了楼下的小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贾总拍拍我肩膀,笑眯眯地问我:“东楼,什么事情这么严重啊?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想不通,还是工作安排得太累?明后三天我们也放假,去拉斯韦加斯放松一下吧!”
我调整了一下思绪,开口道:“贾总,今天我在技术资料里意外地看到了一份合同的片断。”我将内容翻译给他听,他的笑容一点一点在脸上凝滞,最后变得僵硬。
半晌,他问我:“东楼,你确认这个内容你没有翻译错?”我坚定的点了点头:“肯定!贾总,这意味着当时美方作价投资的360万美金水分太大了!换句话说,TOM用了20万美金就控了70%的股份,而且还不是全部现金,只是40%的预付款,也就是8万美金!”
贾总点上一支烟,深深地抽了两口:“东楼,这件事你还跟谁讲过?”我摇摇头:“只对您讲了。”他点点头,显然是在迅速思索。这件事非同小可,中方已经投了700多万现金下去建厂房和招聘、培训了大批新员工,加上其它开办费记忆紧接着要付的40万美金设备余款,一千多万人民币哗哗的出去,下面按照协议来说,前两期的生产原材料也是中方负责资金。如果一切属实的话,我们紧接着付出去的40万美金设备余款,有20万是进入了TOM的口袋。实际上说白了,TOM大人不仅没有出钱,而且还赚取了20万美金的利润,却凭空获取了SUPERIGHT70%的股份。
平安夜的凌晨,夜色苍茫。洛杉矶一家酒店的花园里,一个中年人面色沉重地坐在长椅上一枝接一枝的抽烟,他的旁边,一个年轻人来回跺着步,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两个人都不作声,直到中年人抽完了所有的香烟站起身来打破了沉默。在八年后萧东楼的脑海里,画面在那一刻,永远被定了格。
09
贾总站起身的时候,月光沐浴着他的全身,令他看起来威严而且慈祥:“东楼,这件事到此为止。我要你保证,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份东西。忘了它!”
我一瞬间惊诧得说不出话来。若干年后,随着事情真相大白,随着人情世故的历练,我终于明白了贾总当时为什么经过痛苦的思索和挣扎后做出了如此决定。只是在当时,我顿觉心灰意冷,难以释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变得沉默寡言。贾陆看在眼里,不时关照我的情绪,要我调整状态。很快我们的培训和考察接近了尾声,过完下个星期,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回家过年。这件事终于令得我心情愉快起来。
剩下的一周我们主要是安排一些比较集中的旅游,之前我们在一些小的假期抽空就近去了西海岸的许多地方,诸如迪斯尼,好莱坞,大峡谷什么的,现在我们主要想安排去远一点,第一站我们锁定了海洋公园的所在地—圣地亚哥。
San Diego County东面临海,南接墨西哥,是加州最南边的郡。从濒临太平洋的海岸到西部边界的沙漠,这中间的地形有峭壁、山丘、峡谷、方山、河谷,景观丰富而多变。我们除了要去参观海洋公园,还可以顺道去墨西哥溜达一下,因为持有美国签证国境是不需要任何手续的。
论及加州的源起,圣地亚哥是其中的关键。西班牙人卡布里罗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发现了圣地亚哥,这是第一次有欧洲人来到这里。他在Point Loma登陆,随即宣称加州这块土地为西班牙人所有。不过圣地亚哥一直到六十年代末时才有了殖民地,那时西班牙人在现今的Presidio Hill设立了一个军哨站。
加州晋升为美国的一州后,圣地亚哥的发展仍然缓慢,直到一个旧金山的商人将圣地牙哥的重心迁移到近海湾处,才带动了新城的发展,成为今日圣地亚哥市中心的一部份。尽管当地政府曾试图吸引工商业来此地发展,效果并不卓着。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政府被迫将海军指挥部从檀香山撤离,迁至圣地亚哥。圣地亚哥从此开始在商业和贸易方面繁荣。迄今仍是海军航空基地的圣地亚哥如今更多的是旅游观光胜地。
坐在海洋公园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平静无比。当时正好赶上了一年一度的加州啤酒节,上百种啤酒正在做展销,所有人可以免费饮用。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了百威,直到后来在广州的第三年,我才开始喜欢上了喝珠江纯生。
两位总工都嗜酒如命,进去会场到处品酒。我拿着一扎百威啤酒在公园湖边的凉棚里慢慢喝着,贾总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倒了一杯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贾总,你放心,我没事。”他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我主动从他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烟点上,慢慢抽起来。有时候,人在适当的时候做些不适当的事情,会让对方放心一些。
我们俩默默的抽着烟,喝着啤酒,望着远处的海景,直到两位总工满面通红地回来找我们。看看表,我们决定到墨西哥的边境去逛逛。入境的手续十分简单,我们出示护照,检查了签证日期后就被放行,好像进自家的后花园一般容易,这不仅令我们引发了一番感慨。
墨西哥的边境十分热闹,好像农村赶集的场面。许多墨西哥人冲上来跟我们推销银器,热情之极。他们三个都已经有了妻室,所以饶有兴趣地在挑选。我警告他们这里面骗子很多,许多都是劣质银器,殊不料那个墨西哥人翻着白眼对我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我们不骗人的!我们的东西价廉物美!”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哈哈大笑。我们继续前行,穿过集市,看到了一些空地,生长着许多形状各异的仙人掌。走了一会儿,天空开始布满彩霞,我们不敢再深入,据说这边境地带也属于三不管,治安极差。
出境的时候与入境处截然不同,审查十分严格,大概是怕有人混入境,出口处排了很长的队。令人沮丧的是,贾总找不到他的护照了!这意味着他将被截留在墨西哥境内,不能返回。我们手忙脚乱帮他四处寻找,贾总脸上冒汗,嘴里嘟哝着最近运气这么背,我知道那件事情还是很深的触动了他,忍不住安慰了他几句。他甚是沮丧,低着头不出声。忽然两位总工那边一阵欢呼,在人群密集处找到了跌落在地上的护照,总算虚惊一场,没有真的出什么事情。贾总高兴之余有点虚脱的样子,看来最近这几天他比我忍受的折磨还要大,我实在不应该再给他增添心理负担。回去洛杉矶的大巴上,我坐在他旁边,看他睡去,眉头依旧深锁。
晚上回到酒店,我主动提出要请大家吃饭。我们驱车到附近的一家巴西烤肉,那里经济实惠,而且奉送啤酒。席间,我频频向贾总敬酒,显得一幅快乐模样。贾总喝得很干脆,有着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让我觉得心里好过很多。
10
回国之后,我依照诺言,对合同的事情不置一词。事实上,回来后的日子我忙得不可开交,先是要将我们的设备顺利引进,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海关,跟海关的人熟得一塌糊涂。我很快就发现我们的美国投资方给我留下了极大的难题。当时根据规定,中小型的合资企业进口自用设备数额在一百万美金以下的可以免税,而我们的设备高达四百万,我当时给公司的建议是分拆进口,将其中的96万以免税方式引进,剩下的三百多万我们可以享受退税待遇,也就是说在以后的生产和出口创汇业绩达到一定数额时再抵扣回来。可是公司方面却试图一次性减免,这个可有点儿悬。
贾总连夜召开会议,把我从家里召唤出来,我赶到的时候,会议室里烟雾弥漫,所有的人都一脸凝重。面对这样的决议,我表示无能为力。因为我深知这里面的利害轻重关系,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去到哪里。
最后会议的决议是我继续去海关打前站,而幕后的公关工作由贾总主持进行,但需要我参与配合。那天会议结束后,我留在办公室准备一些材料要明天出差到海关用,走的时候看到贾总政一个人在他的房间抽烟,我过去跟他打招呼离去,他要我进去坐一会儿。
贾总不停地抽着烟,我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只好也拿起一根烟点上,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似乎想跟我说点儿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说。后来我们一起走出公司时,他停下来在门口郑重的对我说:“东楼,海关的事情你不要参与了。”说完后,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
那天的星星很少,风有点大。
我将工作重心转回了公司内部的项目,虽则繁重,但却不用费尽心机。一个月后,美方那边会有三个工程师过来调试设备,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的,包括初期的培训。可是设备还在海关迟迟不能解决。
贾总那段时间泡在省城整整半个多月,其间我见过他两次,憔悴得厉害。
那天我在办公室接到了电话,是我们的美方老板TOM罗打过来的,他让我告诉贾总,明天中午他从美国出发,大概后天到北京后直飞省城,要看事情的进度。当我把电话打给贾总时,他先是不出声,后来我清晰地听到他嘟哝了一句,说了什么话我不记得,大抵是问候了我们罗总的母亲,而且程度热烈。许多年后,我再次看到《唐伯虎点秋香》的时候,在周星驰的台词里找到了同样的感觉:“强奸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11
TOM罗进来的时候阴沉着个脸,我站起身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也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一边在心里问候他母亲一边看了一眼贾总,贾总的脸更是阴得能拧出水来。我知道,一定是海关的事情办得不顺利。
美国那边设备制造商已经确定了工程师的行程,不可能再更改,而我们这边设备迟迟不能到位的话,将会出现极大的问题,而且调试设备和试生产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原材料包括原浆纸和涂料也已经定了货,加拿大那边在不停的催促我们下定金。
鬼子罗巡视了一圈后回到办公室开始对着贾总大发雷霆,责备他办事不力。贾总一力承担后开始一言不发。鬼子罗暴躁地在办公室转来转去:“这次合资我垫付了设备款项,现在关税这点渠道你们都打不通,超出的费用中方负责吧,我不会再负担了,而且设备商那边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延期的话,超出的费用我也不会理睬!”我看着那张愤怒的脸心想你他奶奶的吞了这么多设备款,设备还没到位,还没开工你这厮已经赚得不清不楚了,现在还想在这里省这个钱!抬头看他还在说:“你们中国人办事效率就这么低下!我开始有点后悔跟你们合作了!”妈的,你拿了美国护照就他妈忘了自己是什么种了!
最后,他气吼吼的摔门走了,回宾馆休息。贾总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我。我也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只是一样觉得气苦。就在我们都沉默着的时候,贾总的手机响了。他接了电话,脸色开始转晴,一个劲儿地说着感谢。挂下电话,他摸出一根烟大口地抽了几口,立刻拨电话给鬼子罗。
我隐约猜到,那件事柳暗花明了。
若干年后,我从侧面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来说贾总找到了一家运输公司,以差不多三倍的运输费用签了运输合同,而条件就是由他们到海关办理所有的提货手续。而那家公司满口承诺并且在三天之内搞定了所有的手续,不可谓不是神通广大。
2001年我在回家过春节的时候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了在一次反贪行动中一家货运公司及几位海关征税部门的科长、处长全部落网,心里隐隐还把这两件事联络起来。我也十分佩服贾总在这件事处理的高明,更加感激当时他要求我退出这件事的好意。
设备到公司的那一天,鬼子罗心情愉快,请贾总和另外一名总工以及我吃饭,以示庆祝。那天鬼子罗喝了很多,还一个劲儿地拉着我讲英语。我极不耐烦地应酬着他,他真的喝多了,神秘兮兮地跟我讲他的身世。他说他精通几种语言:北京话,天津话,广东话,英文,西班牙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老爸是北京人,后来他们家转至天津,他老妈是东莞人,而他们家在他十岁的时候移居美国,他现在的老婆是西班牙人。
我笑着点头,说这是学语言的最好条件。他趴在我耳边说:“我是皇族啊,你知不知道?!我本来是姓爱新觉罗的,后来为了安全,才改姓最后一个字姓罗的!”我听得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并且敬了这位“王爷”一杯。他很高兴地喝了,然后就一出溜坦在地上,其状可憎,像条死鱼。
我们把他送回了酒店,便分头回家休息。第二天到公司时,贾总一脸沉重地告诉我,鬼子罗被拘留了,原因是昨晚他嫖妓被捉住了,当时警察把他堵在房里时,他屋里居然有三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12
这位“王爷”被我们捞出来的时候一脸的沮丧和懊恼,待到惊魂初定他居然又开始愤怒起来。
“这是什么投资环境啊!娱乐一下也要担惊受怕,还要受到人身迫害!”他叫嚷着。
贾总提醒他:“这是中国。在中国这是违反法律的。”我看看情势不对就退出来,我想没有任何老板愿意他的下属知道这件糗事,但是没办法的是,是我动用了我的同学关系才把这家伙捞出来的,我还不能不在场。赵云帮我找了他的哥们儿将这孙子打捞出来,那哥们儿一边接过我的烟点上,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昨天进去的时候他居然还跟我们叫嚣,说什么要见市长!操!要不是小赵出面,我们还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拘留!”我看了一眼赵云,笑着说:“这个假洋鬼子昨天吃苦头没?”
“算是轻得了,就揍了他几下,不肯合作么!我跟你说,不管怎么样,罚款是一定要罚的!重罚!”我说没问题没问题。接下来贾总打电话给财务让他们送两万现金过来,顺便带两条中华。我把罚款交了,顺手把两条烟塞进那哥们儿的抽屉。
回去的路上,鬼子罗恢复了常态,开始谈公司的事情,并且若无其事地对我说:“你回去找两万元的发票来,写上招待费拿来给我签字报销。”
13
时光不会倒流。
但是记忆就像抑止不住的鼻血,当你仰起头的时候,它会毫不留情地倒灌回你的口腔,腥腥的,粘粘的。
流鼻血是我从小就落下的毛病,看过西医,束手无策;转看中医,被告之是我血热,心火盛。妈妈奇怪我小小年纪哪来的心火。我从五岁喝中药喝了将近四年,但收效甚微。每次流血的时候都是血流不止,令旁观的人心惊肉跳。
奇怪的是,自从进了大学校门后,这个毛病居然不药自愈,再也没有犯过,直到我去广州前夕,才爆炸性地爆发了一次。
97年初春的时候,我在公司车间旁的盥洗室里放任自流的让鼻血流了整整一个小时,直至自己头重脚轻,几近昏厥。
走进鬼子罗的办公室时,感觉气氛十分不妥。我抬眼张望了一下,发现贾总和另外两位总工都在,个个阴沉着脸,心下不觉有点惶恐。
鬼子罗倒是很客气,笑眯眯地示意我在沙发边坐下。我惴惴不安地落座后,鬼子罗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是这样的,这次把大家召集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跟你们商量。在座的各位,都是公司的骨干,呵呵。”说到这里,他特意把目光瞄向了我,“小萧虽然年轻,但是也参与了公司几项重要事务的操作,表现也很优秀,要继续努力啊!”我忙在脸上堆满微笑,以此表示我的感激和感动。
看着几位老总的神情,听着鬼子罗的开场白,我意识到下面不会有什么好事。果然,鬼子罗长叹了一口气,将话锋一转,表明了他的真正来意。
“现在机器调试已经基本正常,可以投入生产。但是订单不能尽如人意啊!”
我看了一眼贾总,忍不住出声道:“罗总,当初的合同上不是注明由美方包销80%的产量么?”鬼子罗拉长了脸:“但是你们生产出来的质量要符合出口的要求才行啊!”顿了一顿,他提高声音,“美国人对东西的质量要求是很高的,不是你们中国人这么随便的!”我忍不住在心里将他的祖宗十八代又轮奸了一遍,妈的,什么玩意儿!
一直低着头没有出声的贾总抬起头,开了口:“罗总,质量不能达标恐怕不能怪我们这边的生产,机器的质量一直都不稳定,美国CM来了三次都没能真正解决问题,经常在生产过程中出现卡纸和断纸的现象,而且涂料的喷涂也时常不均匀。”
鬼子罗正待开口,总工也开了口:“说到纸张,这些从加拿大进口的纸张,价格昂贵但是质量却并不如意,我们也想罗总解释给我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搞技术的人说起话来从来缺根弦,话一出口已经咄咄逼人,几乎是质问,完全没有给鬼子罗这个老板下台的余地。鬼子罗的脸阴的能拧出水来,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鬼子罗压抑着愤怒和郁闷望着我们:“关于质量的问题,无论是机器的质量问题还是纸张的质量问题,我会跟你们中方的合作者解释,轮不到你们发话!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我是董事会委派的总经理,我说出来的话,是命令!你们要执行!This is an order!”
没有人出声。
鬼子罗喘了口气,接着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每个人都必须承担一定的销售任务,否则从奖金里扣除!不论你们是什么岗位!”
依旧没有人出声。鬼子罗大声说道:“既然没有人反对,那下午就召开全体会议,宣布出去!”
“Raymond!”他叫着我的英文名字,“你去起草细则,中午吃饭前给我!散会!”
所有人都默默地站起身来鱼贯而出,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鬼子罗叫住了我:“小萧,你留一下!” 14
走出鬼子罗的办公室,我一个人默默地走到公司后面的花园里。我觉得心里很郁闷,十分想抽根烟。但是我兜里没有,我没有带烟的习惯,因为我平时并不抽烟。
“抽根烟?”我抬起头,是贾总。我点点头,接过一根点上,默默地抽了两口。
“鬼子罗走了,大概去找厂方讲数。”我开口时觉得自己的声音生涩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贾总笑了笑:“我知道!他跟我说下午回来开会。”
我又猛抽了两口烟,被呛地咳了起来:“他跟我说要我努力,并要我监视你们的言行,最好再找机会分化你和负责生产的总工之间的关系。”
贾总依然在微笑:“我猜得到。”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我说出来后,心里觉得轻松了很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依然觉得十分难过。我们俩默默地抽完了一支烟,太阳很好,但是一点都不暖和。
“贾总,我想在下午的会议上提出跟你一起负责生产管理。”
“东楼,我先要谢谢你。但是,你还是按我的安排,去尝试销售吧。虽然很艰难,但是可以远离一下是非之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你现在身边需要人的支持和帮助,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避开。”
“行了,东楼,你觉得以你的资历和经验,你能帮到我什么?”他笑笑地转过身。我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要我离开,却也一时接不上话来。
下午的会议上,我主动举手要求去承担销售任务,到销售第一线。鬼子罗十分愕然,暗示我销售任务十分之重,我视若无睹。贾总也极力反对我留在生产线上,说我参与了整个项目的运作,最了解产品,应该到市场的第一线去。
大概是所有的人都在会前跟贾总达成了共识,我被派去了销售部做业务主管。鬼子罗在散会的时候用他阴郁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三天后,正式任命下来了,伴随而来的是量大的吓人的销售指标,鬼子罗这人还真的做的出来。
正式上任的前一天,贾总约我和几个生产主管到他家喝酒。酒桌上,我知道了贾总的真正用意:不能让鬼子罗把我们一网打尽,如果我们都归回生产线,鬼子罗会控制销售部门,而且生产部门同样要承担一定的销售指标,到时候反倒只能被动挨打。
贾总站起身来要跟我碰杯:“东楼,这次依然要委屈你。以鬼子罗的一贯脾性,既然拉拢你不成,他一定会给你穿小鞋,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我笑笑地跟他碰杯喝干,不以为然。少年心性,真的不知怕为何物,
唯一让我感到惶恐的是,我即将要离开这个我所熟悉的部门和环境,离开这些熟悉的人,去孤军奋战。前路茫茫,我不知道方向何在,最可怕的是身边无伴。
第二天,我踏进公司的大门时,惯性地向左转,望生产部的方向走,楞了一下才意识到不对,一个转身向销售部迈去,生产部在我的背后越来越远。。。。。。
15
我的第一站就到了那个我曾经说过再也不想回去的城市。
大学的几年在这里没有给我留下任何美好的回忆,但是毕竟这里是我生活过的地方,总归熟悉一些。鬼子罗出了阴招,派我负责外省区域,掐断了我在本地的资源优势,存心要我难堪。外省我熟悉的不过就是这个城市和南京,只能就近做起。
我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也都那么陌生。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昨天。
我临时决定要回学校看一看。我一直觉得自己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厌恶和冷漠,不知怎地,在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居然开始怀念起它来。学校在这座城市的最西边,从火车站这边过去是从起点坐回终点,看看表已经是11点多,我决定先就近吃点东西再出发。车站附近倒是许多吃饭的摊档。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卖牛肉面和小笼包子的档口坐下,放下手里的皮箱,招呼老板过来。
我询问价格,那个老板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大声报价:“面6块,包子2块。”价钱虽然偏贵一点,但作为火车站,每个地方大抵如此。我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要了一笼包子。面条毫无筋道可言,几乎烂成一片,包子几乎没肉,令我想起一个笑话:某人买包子来吃,一口下去,没咬到肉,发现一个石碑,上面写着“离肉馅儿五里地”,再一口下去,还是没有,又发现一个石碑,上书“超过肉馅儿五里地”。
我胡乱吃了几口,变得毫无胃口。于是叫来老板买单。老板打量了我一下:“五十!”我以为自己听错,霍地站了起来:“多少?”
“面六块,牛肉二十块,十二个包子,二十四块,加起来正好五十。”
“包子是两块钱一个?!”
“对啊!面是六块,牛肉面的牛肉另算!”
“**!你他妈不去抢?”
“想吃霸王餐?”老板露出狰狞嘴脸,一脚把凳子踹倒了两张。我正欲理论,围上来两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开始推搡我。我忍住怒火,掏出钱包付了帐。
走开几步,我掏出手机拨通老九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谁啊!”
“操,九哥,是我!”
老九在电话里迟疑了片刻:“东楼?”
我怒气冲冲将刚才的情形跟他讲了一番,老九不停地在电话里大操那个老板的祖宗十八代,最后告诉我,他现在在美国考察。我气得骂娘:“你奶奶的,说了半天,不全是废话!”
老九连忙安慰我:“没事儿没事儿,我打电话给李响,这小子现在在我公司做事,我让他给你安排,你放心!你在这里待多久?”
“大概两天。来拓展业务。”
“啊?我半个月后才能回来!不过没事儿,我跟李响交代。”
大约一根烟的功夫,李响打了我的手机:“东楼,我在路上,五分钟后到。”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警车。”
不多一会儿,一辆警车呜呜而来,车在我面前停下,李响第一个跳了下来。跟着下来的是几个身穿警服的公安。李响给我介绍:“这是吴所,这是九哥的换帖(至交),萧哥。”吴所跟我握手,随后询问我是哪家摊档,我们一路走了过去。
去到地方,几个警察冲上去就踹倒了他们的桌椅板凳和锅碗瓢盆,那个老板早就没有先前的气焰,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16
老九是我大学最好的哥们儿。
我们刚入校的时候关系很僵,还打过一次架,可是后来在学生会竞选的时候却惺惺相惜,成了最好的朋友。那次我的代价很大,得罪了许多学校的领导。
我在入校没多久就在一次征文活动中崭露头角,在没有报名的前提下,被校领导破格提名为校学生会宣传部部长的候选人,当时引起很多人的不满,自然也包括老九。
经过一个多月的厮杀,我当选宣传部长,并兼任校刊的执行主编。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抓新一期校刊的工作。因为,这才是我最感兴趣的东西。
可是,就在那次校刊的编辑出版过程中,我中箭落马了。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被院办的主任传召到他的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桌子上摊开着我主编的那期校刊,因为刚印出来没多久,纸张上还散发着浓浓的油墨香味。
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
最亲爱的你象是梦中的风景
说梦醒后你会去我相信
不忧愁的脸是我的少年
不苍惶的眼等岁月改变
最熟悉你我的街已是人去夕阳的斜
人和人互相在街边道再见
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
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
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
转过年轻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是谁的声音唱我们的歌
是谁的琴弦撩我的心弦
你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青春依旧的歌
总是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事
都说是青春无悔包括所有的爱恋
都还在纷纷说着相许终生的誓言
都说亲爱的亲爱永远
都是年轻如你的脸
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
亲爱的
亲爱的
亲爱永远
永远年轻的脸
永远永远也不变的眼
校门口的那棵树上,我们曾经刻下的名字还清晰如昨,我闭上眼都可以摸索出字的笔画。脑子里不断地出现着这首歌的旋律。老狼说:录这首歌的时候,他哭了。我想,也许他也摸到了校门口的那棵树。
李响跟在我后面默不作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回过头看他的时候,他无声的笑着。夕阳斜斜地照过来,将彼此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去看看老师们么?”
“不去了。”
“我知道有几个老师到现在还在念叨你的,今天回来不去。。。。。。”
我打断他:“不去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响点点头,搂住我肩膀,伸手掏出车钥匙遥遥地按开了车门。暮色渐重,车门灯在灰暗中闪烁,我趁李响走在前面的瞬间,擦掉了脸上湿漉漉的东西。
坐上车,在启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那家吃羊肉泡的小饭馆还在呢。”
“还记得我们几个军训完在这里第一次喝酒么?”
“你喝多了那天,但是我们都不知道。”
“后来是老九发现我不在座位上,出来找到我的。”
“是的,其实我们都喝多了。”
“那家小音像店还在。”
“你差不多每个月的稿费都扔在他那里了。”
车开起来了,我发现李响的行车路线是沿着我们当年常去的那些地方走的。我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场景,并大呼小叫。
“那家录像厅!”
“每次无聊的时候我们都会去看通宵。”
“每次看完就发誓以后再也不来了,哈哈。”
“东哥,晚饭都安排好了,公司的几个经理都到了,还有我们的几个客户。”
“不是我们俩吃么?”
“九哥都交代了,这些人对你这次来的目的一定有帮助。”
我点点头,李响踩了一下油门,车飞驰而去。 17
在广州的第一顿饭是跟老唐全家一起吃的。老唐见了我的第一句话是说:“晒黑了!”这都要拜加州的阳光所赐,把我原本苍白的面孔晒出了古铜色。我觉得老唐是在没话找话地表示他的喜悦,因为之前不久在家喝酒的时候,他并没有发出类似的感慨,大概当时的心情有很大不同。
晚饭吃的是海鲜,这是我们俩在广州第一次喝酒,即使在以后的日子里,我都记忆犹深。那天的话题集中在太极软件的由来。
太极的创业起步来源于一个绝好的机会。老唐由于出色的技术表现在地方证券机构成绩彪炳,所主持的一个技术开发项目在总部获了奖,因此获得了年度旅游培训的机会。
老唐喝了口酒,悠然道:“那次培训集中在香港和新加坡。我在那里认识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的出现改变了我接下来的几年,也许,”他笑了笑,“还会改变我的未来。”
那次带队的是国家证券委员会的总工程师钟劲松,副团长是广东证券的总工陈思。这次培训机会就是钟总为老唐一手争取的,在香港的时候,钟总主动提出和老唐住一个房间,通过了解后,钟总向老唐发出邀请,让他到北京参与一个国家级项目的开发。其时老唐正面临原单位科技科长职位的提拔,不禁有些犹豫。经过钟总的利害陈述,老唐动了心,答应慎重考虑这件事。
到了新加坡,老唐与广东证券的陈总分在一个小组进行培训,陈思当时正欲组建一个大的地方技术团队,所以对老唐的技术实力兴趣斐然,于是不停的游说老唐到广州去,并许以高薪厚待。
老唐一下子面临着两个选择和一个去留。
老唐点上一枝烟,沉浸在当时的回忆里:“那时候,留在原地可以顺利提拔,去到北京可能会给我的技术生涯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而到广州则意味着我的经济收入会有一个大幅度的提高,所以。。。。。。”
我掰开一只硕大的澳洲濑尿虾,看着老唐,等他说下去。
最后,老唐选择了去北京参与为期两年的项目开发,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决定,是基于一个进退自如的考虑。
“去北京属于项目借调,对我而言最大的损失莫过于一次提拔机会的丧失,但是技术的提高不言而喻,而且钟总也暗示了我,机会允许的话可以把我调到北京总部,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回原单位,但是如果去广州,就没有退路可寻了。”
“但最后你好像还是来了广州?”
“是啊,项目结束了,钟总也很遗憾的告诉我指标没能解决。我相信他,他的确做了许多工作。这次技术开发,很大程度上拓宽了我的眼界,而且跟证券界的许多人物因此而结缘。最有趣的是,广东证券的陈总也在这个项目组挂了很重要的技术领导职务。”
项目接近尾声时,陈思约了老唐去吃饭,席间向老唐再次发出邀请。陈思的计划已经付诸实施。借助证券业务发展的需要,加上广东政策的灵活,陈思组建了广东证券技术集团公司,以企业方式承接内部集团技术需求,并且对外利用技术和政策优势承接项目。陈思以总工的身份组建集团并且亲自挂帅担任技术集团的总经理。这次谈话的目的就是邀请老唐过去担任三个技术核心部门之一的部门经理,并且许以10万年薪的待遇,同时可以申请指标在证券公司内部解决技术科长的职务,可说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
这样的条件可以说老唐是无法拒绝的,哪怕用脚指头思考。
“那你怎么会又下海折腾公司呢?”这次轮到我不解了。
“当然是出于一个绝好的机会。”老唐笑了,伸手让服务员再拿两支喜力啤酒来。
啤酒拿上来的时候,老唐抚摸着啤酒瓶:“有喜力的时候,我当然不会选择喝珠江,对不对?” 18
这个技术挂帅的集团公司成立的的第二个月,老唐也风尘仆仆地赶来广州报到了。陈思依照许诺将老唐安排在项目二部做经理。
很快,项目二部在老唐的带领下,迅速崛起,并且形成了一个以老唐、石方、陶立群为核心的技术铁三角。在最初的两年里,项目二部名震江湖,对所承接的项目也好,技术攻关也好,均以最优秀的姿态无往不利。
自然,技术集团也迅速发展壮大,技术成熟度在全国都有目共睹,加之业务的拓展也遍及华南,陈思也俨然成为华南地区金融电子化领域的领军人物。
老唐来广州的第三年春节,陈思提前在年夜饭的场合下向他宣布,过完年公司将改制,项目部将改制为子公司,独立经营。这个消息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这意味着老唐可以独立操作一个队伍的经营,并且将拥有更多的利益体现。
“对啊,喜力也喝到了,为什么还要。。。。。。”
“不,那时候我才刚刚喝到了百威,哈哈。”
独立经营后,老唐他们的经营空间大有扩展,按照自己的思路做了几个项目,顺应市场需要,规模虽则不大但却在业界取得了极好的评价。然而正当他们兴致勃勃的时候,一次新的选择又摆在了他们面前。
国家金融机制的转变是所有的人都始料未及的。陈思接到通知时也是如五雷轰顶,久经官场的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说白了所有的人都知道站在这个位置,经营上面的许多黑洞都属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一旦面临政策变化,改制清盘,都需要面临审计这一关。陈思深知其中之利害。
好歹他对老唐算是不错,暗中向其透露了消息。果然不久正式文件出台,券商单位不得在经营规模如此庞大的技术实体。于是,集团的解散势在必行,倒是下属的几个子公司可以有新的选择。那就是说,要么随之解散,人员安排听候单位意见;要么脱离券商,回购股份,自行经营。
经过再三考虑和与石方、陶立群的商议,老唐决定回购股份,真正下海,成立自己的软件公司。在陈思的暗中协助下,老唐扣除了经营过程中的利润回报和几个软件产品的技术作价,最后三人仅用40万就买下了这家注册资本100万的公司,而且这里面还有20万是一年后付清即可。
我端起杯跟老唐喝了一杯,说:“其实,即使如此,你们当初的行为也颇为冒险。”
老唐笑了:“天底下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儿。更何况。。。。。。”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们将手头的一个项目压着没签,这不,上个月我们办妥所有的股份转移手续,挂牌经营,下个星期我们就要签约这个项目了,五百五十五万。”
太极软件的起步就是从这个五百五十五万的项目开始的。那个项目的利润罕见的高,原因是从集团公司带出这个项目的时候,项目的前期研发已经完成了80%,客户的前期公关业已完成,所以基本是一个等着收获的阶段,只是因为老唐收到陈思的暗示后,迟迟没有与客户签约。
所以凭着这笔利润的滚动,公司的运转正式开始了。在当年来讲,有着雄厚的证券背景,没有去做“走货”的业务,在很多人眼里是犯傻的。当时的硬件利润还非常之高,尤其是帮金融机构作系统集成,加上与IBM的良好合作关系,净利润几乎可以达到30%以上。但是老唐的思路是要做软件,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是独到的,他的坚持也是有力的,然而缺乏了这个“生意”阶段的原始积累,使我们后面的路遇到了两个致命的障碍:一是缺乏必要的资金积累,二是缺乏了对钱的理性认识,为此最后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19
第二天我预约了时间到学校报到,上午便跟老唐一起去了他的公司看看。公司坐落在一个商业别墅区,老唐他们在那里租了一个单元,有两层小楼。推开玻璃门,我看到迎面的照壁上嵌着几个大字:太极软件。我笑了笑,老唐喜欢《易经》,这我早就知道,只是公司的名字也会因此而来倒是我所料未及。
当时的公司不过10个人不到,在老唐的介绍下一一跟我打了招呼。纯朴的气氛和那种创业的热情令我感动不已,与我原先所在的那家外企截然不同。于是在跟着老唐上楼去他办公室的时候,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在老唐拿出钥匙包开办公室的门时,我告诉他,我会来这里上班。
谁也预想不到,就是这个决定,让我永远地跟广州,跟太极软件,纠缠不清,藕断丝连。就是这个决定,令到我的人生进入了另一个漩涡,大起大落,艰苦,精彩,浮沉,挣扎,交替上演。
老唐放下包,让我在沙发上坐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三个五牌的香烟,递了一枝给我,我摇手示意不要。老唐笑了笑,给自己点上,然后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两条中华烟递给我:“看看送给你们的导师什么的,礼多人不怪。”我素来知道他的脾气,就没跟他客气,接过来放进包里。其实那时候我也有抽烟,不过非常少,一包烟可以放在屋里抽一周。
老唐思忖着抽完了一支烟,然后问我:“给你安排什么职位好呢?”我笑了笑没作声,我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总经理助理好不好?”我点点头:“好。这个位置超然一点,头一年我时间不会很多,这个身份我就用来了解公司吧!其实,有没有威信是自己做出来的。”老唐对我的话十分赞许,抓起电话打给秘书:“印盒名片。萧东楼,总经理助理。”放下电话,他对我说,“过几天就是中秋了,公司准备搞个联欢,你也一起来,到时候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
后来,在那次联欢会上,我认识了石方和凌吾,在我接下来的五年里,这两个人注定了与我的纠缠不清。
20
重新回到校园的日子,感觉陌生而且新鲜。原本我很担心自己在校园的土壤里会滋生艳遇,派生感情,来了几天后,我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又生出几分失望来。在这样一所理工院校,女生的比例本就少得可怜,至于长相,大多难以入眼,走在校园里毫无赏心悦目之感。老唐托人给我找了一个老师的宿舍,使我可以不用去住研究生宿舍,来去自由。
这个宿舍实际上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单位,我分得一间,我隔壁是一对四川来的夫妇,尽头一间是一个长相乏善可陈的姑娘,不怎么说话。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是公用,我的卧室颇为简陋,只有一张床。我将自己随身带来的皮箱和背包扔在角落,拆开一包红塔山点燃后慢慢地抽。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坦率说,这次南下有点冲动。在SUPERIGHT的后期,也就是归国回来的日子,我的一大半精力在海关,关于我们的设备引进颇费了一番周折,几个月下来,我惊奇的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跟这些官场上的要员们游刃有余地周旋,我也学会了在适当的原则下装装孙子,而且我的奉承之词可以与众不同,讨得这些自命不凡的人一片欢心,老总夸我极有潜力,令我哭笑不得。
后来调到总裁办的日子里,我逐渐喜欢上了管理工作,原来这里面也有如此多的技巧和学问。我自己买了一堆书回去阅读,越读越觉得所知甚少,于是我放弃了出国的打算,决定考取MBA,继续学习,至于在美国总部时发现的那些猫腻,我向中方副总汇报后,他给我的反应是沉默,我识相地闭了口。后来得到华工的学习机会后,我当机立断地提交了辞呈,并且做好了赔偿的准备。因为出国培训时与公司签了协议,要效力三年作为代价。意外的是,公司没有为难我,在劝说无效后,痛快地在我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令我感激不已。直到两年后一些事情逐渐浮出水面的时候,我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有如此顺利的离去。
抽完烟,我把皮箱搬上床,趴在上面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信写好之后,我带着饭盒,出门寄信,顺便去食堂吃饭。食堂里面人山人海,群情汹涌,刚刚开学的气氛显得浮躁而且兴奋。我选择了西红柿炒蛋和糖醋排骨,要了两个馒头,再在另外的柜台要了一杯可乐,坐下来吃。电视里出现的是翡翠台,也就是我们小时候在内地称之为“无线”的TVB,原来广州这边是可以收到香港的节目的,这让我兴奋。正在播出的是黄金怀旧:83版的《射雕》,可惜是粤语原版,我这才知道我的兴奋是早了点。我靠看着下面的字幕随着剧情进展,紧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个事实,西红柿炒蛋是甜的,糖醋排骨也是甜得发腻的那种,而馒头像面包一样松软,远不是北方馒头那样有嚼头。我勉强吃了几口,实在难以下咽,就沮丧地结束了我的午餐,到商店买方便面回去打发自己的肚子。
当时已经八月底,广州的天气仍然酷热,晚上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睡。房间由于没有装修过,隔音效果极其原始,我在后半夜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席梦思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伴随着的是压低的喘息和呻吟。
我塞上耳机,听张雨生用低沉的声音唱《口是心非》:
口是心非
你深情的承诺都随著西风飘渺远走
痴人梦话
我钟情的倚托就像枯萎凋零的花朵
星火燎原
我热情的眼眸曾点亮最灿烂的天空
晴天霹雳
你绝情的放手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於是爱恨交错人消瘦
怕是怕这些苦没来由
於是悲欢起落人静默
等一等这些伤会自由
口是心非
你矫情的面容都烙印在心灵的角落
无话可说
我纵情的结果就像残破光秃的山头
浑然天成
我纯情的悸动曾奔放最滚烫的节奏
不可收拾
你滥情的抛空所有晶莹剔透的感受
罗大佑完全世俗了,黄舒骏隐退了,没想到三个月后,就连张雨生,也走了。
中秋节的晚会上,我唱了《一天到晚游泳的鱼》,之后不久,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关于他的噩耗。
张雨生大概不会知道,隔着一条海峡,有一个年轻人在广州灯火阑珊的街头,用啤酒和眼泪为他祭奠。啤酒罐扔在地上,那个年轻人一脚踢开,罐子在地上翻滚着,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章】黑白碎片
01
严格说来,我是一个怕生的人。中秋节的联欢会上我显得拘束而且紧张,笑容僵硬而且难看。可以说,我并没有在第一次正式场合给大家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除了那首歌。
在吃饭的过程中,老唐向大家介绍了我,凌吾第一个站起身鼓掌代表太极软件欢迎了我。其时他刚刚从综合部经理提升至副总经理,主管内务。过场结束后,我一个人默默地喝着酒,我说过,我怕生,在陌生场合极其被动。凌吾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亲切地问我是否习惯广州的天气和饮食,我礼貌的向他表示了感谢并且简单回答了几句。他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寡言,继续嘘寒问暖,我虽然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对他的热情有着一些好感。公司的另外两个副总就是掌管公司两项核心技术的石方和陶立群。这两个人则对我的到来十分冷漠,其中陶立群还在不停的从旁审视我,这我能感觉得到。事后我知道,公司三个股东里,老唐是最大的股东,而石方和陶立群则平分秋色共同掌握公司的30%股份。
公司的前台兼档案管理员阿妍,长得非常像当时刚刚窜红的香港明星梁咏琪,只是肤色稍黑了点。另外开发部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孩子,活泼可爱,大家叫她“橙橙”,其余的人多为男性,面目模糊,只有一个叫做秦悦的销售人员给我留下印象深刻,一是同为北方人,性格极其爽朗,二是作为华工毕业的他,也算是我目前的一个校友。
联欢的最后节目是到麓湖去烧烤,并且有着抽奖活动。我只记得那天石方抽中了一台相机,其它已经全部忘记。
老唐坐在我的对面笑眯眯的看着我,身旁摆着一个黑色的大皮包,推拉杆上还挂着一件外套。他是四点钟的飞机去北京。老唐每个月能在广州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半,其余都是天南海北的飞,开拓业务。
“感觉如何?来了广州也三个月了。”
“嗯,还好!就是吃东西吃不惯。”
我们闲扯了几句,等待着老唐把话引入正题。终于,老唐点上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东楼,这段时间你来公司太少了,尽可能地多来待一下,起码要跟下面的人混熟一点,也好为下一步打打基础。”我点点头。他不是那么了解我,我属于慢热型的,对于跟人交往,尤其是内部员工,我有我的方式。在SUPERIGHT的时候,我跟车间里的工人都可以称兄道弟,一起光着膀子喝酒唱歌,但回到单位一样是上下级分明。老总问起我每一个人的性情,脾气,哪怕是一个工人,我都可以如数家珍,这也是令他非常满意的一个地方。
但是在老唐面前,我还是点了点头,这也是我的特点,在我还没有能力证明我的时候,我会保持沉默。老唐显然对我的态度十分满意,他又问了几句我的课程情况,最后叮嘱了我一句:“在公司看到什么事情,有什么想法,及时跟我反映、沟通!有事打电话!”
这句话我听来十分耳熟。当初我在SUPERIGHT的时候,中方副总贾鲁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当我第一次一头冷汗地向他反映情况时,他却封了我的口。
02
我接手公司的第一件事来自老唐在去往北京后的第三天打来的电话。那时我正在学校上《组织行为学》的课程,手机突然开始在口袋里哆嗦。拿出来看到来电是老唐的,我就悄悄地从教室后门退出来:“喂!”
“在上课么?这么久才接?”
“是啊!有事儿?”
“对于火炬计划的申报你熟不熟?”
“还好,以前帮公司做过两次。”
“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申请一笔贷款,可是遇到点阻力。信贷科长提示我们去立个项,这样便于他们操作。我大概还要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回去,我想你能不能先张罗组织一下这件事?你是总助,有权调动公司资源的。”
我迟疑了一下,对于总共只去过公司三次的我来说,目前总助只是个虚衔。但是老唐说得很恳切,我又不好拒绝。正在我思忖的时候,老唐又说:“好了,我已经跟他们打了招呼了,你就辛苦一下,最近多回去公司那边,争取在我回来之前把这个项目计划书搞定!”稍停一下,他又说,“东楼,这笔贷款对公司很重要,我现在在北京正在谈一个新项目,谈定之后,公司要扩张、招人、搬迁......”
“好了,我知道了!我尽力而为就是!”我坚决地回答了他。
老唐在电话那边笑了。之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听到他的这种笑声,这种笑声曾经通向天堂,也曾经沦陷地狱。
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张罗这个项目计划书的撰写,不出我的所料,所有的人对这件事的态度都让我寒心,都让我感到无助。
首先是技术部门对这件事的漠视,当时的石方和陶立群完全还是做技术出身的死脑筋,认为做这些事情都是不务正业,甚至觉得让他们提供这些技术资料是对他们的亵渎。石方态度还算好,只是透着冷淡,陶立群则干脆开始教育我,经常一个下午就这样被他耗掉了。财务部门感觉到忽然来的这个总助不过是个学生挂职,尽管老唐打了招呼,仍然心存疑虑,给我提供的数据漏洞百出,根本不能满足申报需要。
而行政部门则根本使唤不动,这时候我多少感觉到新官上任不久的凌吾笑里藏刀,在跟我较劲儿。我想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感觉的我的到来似乎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威胁。于是在他的默许下,连装订打印这些基础的活儿都没人处理,负责录入的阿妍排版排的漫不经心,版面丑陋不堪。
最后初审的前一天,我在会议室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所有的人都冷着脸不出声,凌吾则在其中明刀暗箭齐发,趁机破坏:“萧总助,大家最近也都很辛苦。我们都知道唐总授权给你,可是这件事重要,大家手头的事情也重要啊!”转过头又说,“萧总助还年轻,发发脾气,大家别介意!”
我冷冷地看着他:“凌总,看来这件事情唐总应该授权给你。”
凌吾愣了一下,马上说,哪里哪里,我对科技口的东西完全不熟。
我冷笑了一声:“可是怎么调度人手,左右逢源,凌总可真是驾轻就熟,哪像我这么年轻不懂事,净干些得罪人的事情!”说完后,我摔门出去,头也不回。
吃过晚饭,我拿出手机准备给电话老唐,告诉他我可没这个本事应付这些破事儿。电话接通后,老唐的声音疲惫不堪:“怎么样东楼,事情还顺利吧,我这边阻力重重,我连续三个晚上喝多了,一会儿还要去陪一个行长喝酒,这会儿猫在酒店里胃疼呢。”我原本一肚子的火顿时没了发泄的余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告诉他一切顺利,明天一定可以按时交货,让他放心,并且让他千万注意身体。老唐在电话那头欣慰地笑了,说我们一起努力,这个坎儿一定过得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抽烟,思忖对策。最后我的倔劲儿又上来了,求人不如求己,你们不配合?我自己搞定!
96年的秋天的一个夜晚,广州华工的校园里,一个单薄的身影将背包甩上肩向外走去,义无反顾。那晚的星光很好,风也很大,身影的背后是一地的烟蒂。
03
从学校出来,我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公司。公司已经只剩下石方一个人在机房加班,对我的到来,他觉得有点诧异。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向会议室走去。会议室里一片狼藉,还是我走时留下的一堆未整理的资料,看来凌吾是要彻底晾了我的工作。我深吸一口气,扔下手里的包,开始收拾残局。我将桌上的一堆垃圾统统扔进了碎纸机,看着它们被一条条碎掉,心里有着一种自虐的快感。
石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默默地抽着烟。我对他笑了笑,告诉他我准备在这里通宵了,拜托他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反锁,“如果可以的话,把你的烟剩多少也留给我。”
石方笑:“你不是不抽烟么?”我一边启动电脑,一边回答他:“不抽怕熬不过!”12点左右的时候,石方忙完了自己的事情,依约将半包烟放在会议桌上,反锁了大门离去。此时我已经将整个项目计划书的轮廓整理了出来,令我头痛的是那些技术指标的设置。我琢磨了一会儿,将剩下的市场分析和利润回馈指标计算完毕,空出技术这一块开始排版。这是我才发现,以我当时对计算机的熟悉程度,想排好版简直难如登天。
我看了看表,一点多了,心里大有一筹莫展的感觉。此刻,我忽然听到门锁有响动,心里顿觉毛骨悚然。我悄悄地向门口移过去,顺手抄起了一条报纸夹子,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门开了,厅里的灯也亮了,我看到石方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子走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他也愣了一下,随即我们俩人一起大笑起来。石方一边放下袋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家里的门反锁了,进不去,干脆回来这里过夜。”我看到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烟,几罐啤酒,还有两碗外卖的牛腩面,两袋花生,“饿不饿?过来吃点儿吧?”
我扔下手里的报夹子,走过去拽开一罐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大声说:“饿!饿得厉害啊!”
于是我们俩坐下来吃面,喝酒,聊 天。三点多的时候,石方忽然问我:“计划书搞完了么?”我顿觉沮丧,他走过去电脑旁,浏览了一下,然后点了枝烟,坐下来开始帮我填写技术指标这一栏。
凌晨六点左右的时候,我们排好了版,打印出来,我开始做最后的装订。石方打着呵欠说:“你小子够倔的!”我笑了笑:“你也很够朋友啊!”我们俩互相捶了一拳,倒在沙发上睡去。
天亮之后,我手机上的闹钟开始叫,我爬起身,到洗手间冲了冲脑袋,走出来收拾自己的包。石方睁开眼,我回头道:“我要赶回去上课呢!”石方点点头,“你去吧!剩下的事情我帮你搞定就是。”
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清新无比,我深深吸了两口,跳上一辆出租车向学校方向驶去。
中午时分,石方给我电话:“材料已经送过去了!”
04
我的回忆又经常会扯回SUPERIGHT的一些往事,所以漩涡会纠结于SUPERIGHT与太极软件之间难以剥离,在我看来,在太极软件的前期,我就是一个从SUPERIGHT蜕变出来的过程,这个过程艰难而痛苦,现在回头看来虽然不值一晒,可在当时,确实折磨了我足有一年之久,以至于我在这个过程结束之后仍在低潮期时被再度波及,可见其杀伤力之大,影响力之深。
随着我的课程接近尾声,我在太极软件的一切都开始进入序曲甚至高潮。
在参加公司的第一次乔迁庆典时,我跟石方已经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那次我们从别墅区搬至了天河,正式进入正规写字楼办公,虽然办公面积不过四百平方,但是已经初具规模,我也有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一周已有大半时间在公司做事。不但公司所有的人都熟悉了我,而且我也着手为公司招了近10名新员工。而凌吾也终于主动提出转做销售,退出了内部管理的舞台。
有天晚上加班,我和石方忙到九点多才收工,四月的广州,天气闷且潮湿,人显得极没有胃口,我非常想找个露天的地方喝啤酒,于是石方提议去西贡吃海鲜。
在这里我们又找到了共同的爱好,那就是吃刺身。其实我们对这东西的爱好大抵是因为对芥辣的疯狂喜爱,因为石方在蘸着混淆了大量芥辣的酱油吃醉虾的时候,极其满足的说,其实什么东西切片蘸着这玩意儿吃,都是美味。
由于说好了是我请客,这只禽兽又招手让服务员再拿一客三文鱼和象拔蚌刺身。我愤怒得看着他,也顺手让小姐多拿了两瓶啤酒。
为了表示对我的安抚,石方往嘴里塞了几片三文鱼后,一本正经地问起我为何当初从SUPERIGHT坚决离开。我大概喝得有点猛,加之又空腹没吃什么东西,脑子里有点晕眩。
面前的珠江被灯火映照得光彩照人,却又显得极不真实。我点了根烟趴在栏杆上,出神地望着江对岸远处的灯火,记得贾总当年给我饯行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在水边,不过是湖边。
呵呵,当时的月亮。
那次故地重游,我收获颇丰。老九虽然身在美国,却通过电话安排地井井有条。李响按照他的吩咐,本着“吃好,住好,玩好顺便把工作做好”的“四好原则”把我的行程梳理得密不透风。
凭借老九家雄厚的关系背景,临走前,我跟四家单位签了订单意向书,分别是:电信,银行,海关和税务,承包他们全年无碳复写纸的供应。
最后在我的要求下,李响安排我把一年不见的同学也见了几个,老实说,失望远远多过欣喜。在李响做东的酒席上,他们埋头苦吃,几轮扫荡后酒足饭饱后又开始挣抢麦克风唱歌。最后,李响满足每个人要求让他们打包一些食物,并带他们去酒吧。
在酒吧,几个人又开始贪婪地盯着花姑娘流口水。几杯酒下肚后,他们更可怕,变本加厉变成了祥林嫂。
他们不要命地往自己的肚子里灌啤酒,埋怨世态不公。他们羡慕老九,说他有个好老爸,他们羡慕我,说我运气好可以出国。我和李响无言苦笑,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有个不识趣的家伙扑过来搂着我的肩膀,喷着酒气说:“东楼,你丫真傻。当年你要是不把毛毛甩了,你丫比老九牛逼!”
我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李响见状,忙过来拉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挣扎着还在说:“你丫要是跟她去了上海,现在跺跺脚,上海也得有点儿动静。李响你滚开,别拉我。”
我甩开他,站起身,李响陪着笑跟我解释:“东楼,他喝多了,你看我面子上,别跟他一般见识。”
那家伙挣开李响的拉扯,居然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说:“李响你他妈的有什么面子!你那点儿东西还不都是靠给老九添屁股换来的?!”
李响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他一脚踹在那家伙的肚子上:“我***!你说啥!”
我把李响拉回车里时,他一声不响地把车开回我住的酒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点了根烟吸了两口递给他,他接过来,哭了。
那晚,他哭了很久,我们在车里抽光了两个人身上所有的烟。
直到最后我下车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东哥,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第二天,开车来接我的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李响没来。
05
回去后不到一个月,我陆续将移动、税务、海关和银行四个大客户签下一年的协议,顺利超额完成一年的销售额。
鬼子罗一方面对如此丰厚的利润感到欣喜,一方面必然也对小鞋没能穿成感到懊恼。在我把最后一份合同递给他签字的时候,他笑眯眯地叫我坐下聊聊。
一番虚情假意的扯淡过后,他走过来跟我说,明天他将在公司例会上宣布一个重要决定。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只是这只老狐狸笑眯眯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
我忐忑了一夜。
第二天的例会果然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而且是带着董事会的帽子下来的,大抵内容是说萧东楼入职期间历任进出口业务主办、办公室助理、销售主管,成绩彪炳,值得表扬。为体现公司对员工的赏罚分明,董事会决定破格提拔其为总裁助理,全面协助总裁汤姆罗的工作云云。
我上台接收任命书的时候,看到贾总在下面看着我,忧心忡忡。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彻底被架空了。鬼子罗给我的全部都是无关紧要的文案工作和与政府部门的公关应酬,我美其名曰被提拔重用,实则有苦难言。
在那段日子里,由于我有大量的闲暇时间,我开始阅读有关管理方面的书籍,并动了考MBA的念头。
这时候老唐找到我,要我南下广州,我内心颇为波动,但基于宿怨和前途未卜,我婉言拒绝。
和老唐喝完酒的第二天,刚上班没多久,鬼子罗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Raymond,我们马上要大量投产了,纸浆的采购也要提上日程。本来这次采购合同的签订要由我亲自主持,但是美国总部那边涂料的价格出了很大偏差,我今晚就要飞回洛杉矶处理。”
“那罗总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还说不准。关键是纸浆供应商那边的老板秦先生明天一早就会飞过来了,作为我的助理,你就替我接待他跟他洽谈,可以的话你就直接替我签约。”
“罗总,这恐怕……”
“没关系,秦先生是我们的老客户了,价钱我们也基本谈好,具体内容我可以给份材料给你。”
“罗总,是不是可以让贾总。。。。。。”
“raymond,不管你怎么想,从在美国总部第一次见到你,我一直很看好你。作为高层,我本不该在下属面前议论,但贾陆的确是在利用你作为权利斗争的枪。他不满足于生产事务的管理,还想插手到销售和采购这边来。唉,国有单位出来的人,钩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劣根性实在让我头疼。”
我愣愣地听着,心里有点混乱。
“东楼,不管如何,我信任你。至于你怎么看我,日久见人心吧。这件事谈好之后,你替我把合同签了,最后交给贾陆负责进货就是。我只有一个要求,保密。”鬼子罗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不想在我离开这段时间有人趁机搞事。无论如何,我想你也希望公司好。”
我点了点头。
鬼子罗飞走了。我在临下班前接到秦先生的越洋电话,说他因为身体抱恙,委托他的私人助理,也就是他的太太前来,并告知了新的航班班次及他太太的姓名。他还补充了一句:这位太太是中国人,而且很巧,还是你们的同乡。
据我所知,这位秦先生是位美国籍的韩国人,他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韩国口音。
世事难以预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在机场接到的秦太太,竟然就是我阔别了五年的师姐。
06
秦夫人带着墨镜推着行李走出机场闸门时,我走过去迎接,她脸上矜持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她摘下墨镜,难以置信地说:“东楼?你就是Raymond?”
我脑子瞬间空白了一下,种种往事刷的一下涌了上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去酒店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晚餐是在酒店附属的餐厅吃的。师姐没有征求我意见,挥手让经理给了间包房。我下意识地提出反对意见,师姐笑了:“谈合同的事情,保密起见,OK?”
我无话可说,默默地跟她进了包间。点完菜,我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师姐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扶手上坐下:“学会抽烟了?这几年你好么?”
我笑了笑:“还好。”师姐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但是却穿透力极强,我的心跳被这香味刺激得不由加快了不少。我抬头看她,几年不见,师姐身上散发着成熟的味道,原本就精致的五官保养的极好。看得出,生活条件很好。
我渐渐恢复了正常,将手里的烟灰弹到茶几上的烟灰盅里,抬眼看师姐:“不用说,你应该不错。对了,你用的香水是第五大道还是毒药?”
师姐笑得眼睛眯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妩媚:“果然不同了,现在对香水颇有研究了,看来这几年没少闲着,说说看,祸害了多少个小妹妹了?”
我心里没来由的刺痛了一下。的确,我对香水的知识的确来自毛毛。她是香水的疯狂爱好者,当然,她也疯狂得起。
菜陆续上来了,师姐对服务的小姐示意我们要谈正事,没有需要不必进来人了。
师姐点了一支红酒,看年份我知道这酒便宜不了,于是开玩笑地跟她说我的签单权有限。师姐眨了眨眼睛:“那就当是我们公司请萧总助的好不好?”
我哈哈大笑,跟她碰杯,干掉。
师姐立刻又给我满上一杯,我说这也太快了吧,师姐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东楼你把这杯酒喝了,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跟你谈。我看了看她,仰头把酒喝下。
师姐自己也把酒喝掉,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烟盒,拿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上:“东楼,是你们罗总要你来签这个合同的么?”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要一切保密?”
“他是不是还要你一切放心签,你们和秦先生是老朋友了?”
“他是不是并没有给你任何代签合同的授权证明?”
我被她问的几乎懵掉,只是机械地不断点头,不知她所说的意味着什么,只是奇怪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师姐叹了口气,再一次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东楼,该着你命好,只差那么一点点,你就掉坑里了,很深的坑。”顿了一下,“很深。”
07
“这次的合同说白了是个阴谋。这次的合同是无效合同,因为你没有授权书。到时候汤姆可以推的一干二净,说他不知情,完了贻误生产,要不你背责任,要不贾陆背。”
我开始有点明白:“然后呢?”
“然后?要么你背,汤姆要求你就范,条件是背叛贾陆;要么贾陆背,他下台滚蛋。”
我开始觉得背上阵阵发寒。
“东楼,你太年轻了。我不怕告诉你,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你,因为,我当你是亲人。其实,整件事情都是阴谋。你知道这家公司的由来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点头:“据说最早是一个叫陈骏的人,在项目停滞阶段离奇失踪了,项目因此搁浅,而政府资金和合资的国营企业方面显得十分被动。时隔不久,这家SUPERIGHT在一次国际技术交流的会议上和地方政府的项目负责人得到了接洽的机会,他们掌握的技术也是这种无碳印刷,政府方面十分庆幸那个项目的中止,更加庆幸得以遇到了这项技术的真命天子,于是双方经过几轮的磋商,迅速签订了合作意向,并且将该项目的前期运作加以延续。在谈到一定深入阶段时,政府方透露了与陈骏的成晋合作的一些事宜。”
师姐笑了:“然后汤姆揭露真相,说陈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的手头根本没有任何技术和资金,他还和汤姆签过合作意向,原来是打算空手套白狼的。对不对?”
我惊讶地望着师姐。
“我实话告诉你,陈骏和汤姆罗是师兄弟。而他们共同的师父就是我老公,也就是秦先生。”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家公司根本就没投入多少钱,陈骏和汤姆就是双簧。”
我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些线索,慢慢清晰。
我慢慢地回忆着:“中方投了700多万现金下去建厂房和招聘、培训新员工,加上其它开办费以及40万美金设备余款,一千多万人民币出去了,按照协议,前两期的生产原材料也是中方负责资金。付出去的40万美金设备余款,有20万是进入了TOM的口袋。实际上说白了,TOM不仅没有出钱,而且还赚取了20万美金的利润,却凭空获取了SUPERIGHT70%的股份。这都是真的?”
这次轮到师姐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在美国的时候,我很偶然的机会看到了一份合同的尾页,推测出来的。”
师姐沉默了一会儿:“东楼你的确很聪明,难怪汤姆才会跟秦先生商量:要么你一定要为他们所用,要么就必须除掉。”
等了一会儿,师姐忽然十分急切地问我:“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了。”
师姐盯着我眼睛看了一会儿:“不要再跟任何人提了,否则你就跳进火坑了,人心难测。”
我点了点头。
“会害死很多人,有份拿好处的人可不在少数。”
我不禁想到贾陆给我的分析,心下骇然,不禁后怕。
师姐叹了口气:“东楼,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作声,拼命地灌着红酒,脑海里一片空白,同时感到深深的,悲哀。
08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手轻轻揽住我。
这个怀抱温暖、陌生而又熟悉,我不能不又想起当年在这个怀抱里找到过什么。我不由得也将双手搂住了她的腰,呼吸急促起来。
师姐腰部上下有着完美的曲线和起伏,诱惑着我的手。
我感觉到师姐的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着,显示着她的回应。
但是,一种莫名的疲惫侵袭了我,随之而来的居然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或许,是一种宁静;或许,是一种心灰意冷的悲哀。
我觉得师姐的怀抱像是一个港湾,让我在茫然无助中找到了避风的地方。我觉得自己真的很累很累。
师姐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头:“东楼,别这样。”在一刹那间,我感到无比的委屈涌上心头。
在那样一个夜晚,萧东楼伏在他美丽的师姐怀里,痛哭失声。
痛哭的宣泄后继之而来的是平静,我明白了我该怎么办。
我站起身,看着师姐的眼睛,笑了:“我明天会告诉你我的决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师姐闪动着她美丽的眼睛,什么话都没有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跑去大相国寺,用无比虔诚的心态求了那枝“孔雀东南飞”的签。我曾经说过,是这只签坚定了我的信心。但是我想,那只不过是一种说法。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回到师姐下榻的酒店,她果然哪里也没去,在等我。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
“我打算辞职。”我静静地看着她。
“辞职?”
“对。我既不想去做替罪羊,也不想去害谁。”
“其实东楼,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汤姆的得力助手。说真的,他每次说起你,都是绝对的赏识。这次也是他想要你。。。。。。”
我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师姐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
过了片刻,她忧虑地看着我:“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我把老唐的事情跟她大致讲了一下,她思索了片刻:“那就是说又要从头开始?”那时候人们对IT行业的认识尚不清晰,所以师姐也并不认为我的前途有多么光明。
“其实我还报考了华南理工的MBA,可以顺便去等消息。”
我记得当时师姐大概说了些祝福的话,但是充满了忧虑。
师姐回国的时候我去送她,在临别之际,我告诉她我不会说什么令她为难的话要她放心。她摇了摇头,说,东楼,我不担心这些。既然你决心已定,就好好去做吧,汤姆那边我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会为难你的。
我用力的拥抱了她,那一瞬,我觉得她像是我的一个亲人,很亲很亲。
师姐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在转弯处,她回头看我,眼里竟然满是泪水。
我冲她挥手。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美丽的师姐。
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我拨通了老唐的手机。
09
石方笑眯眯地喝了口啤酒:“其实,我更关心的是你那个毛毛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大声地叫:“小姐!再拿两瓶啤酒!” 10
记忆似乎是碎片,似乎是流水,支离破碎,缓缓淌过,期待着了无痕迹。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忙碌的广州,冰冷的写字楼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是两个世界。心里有着许多沉重的东西,去又无力悲伤,无法悲伤。
我现在敲击着键盘,看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一点点出现在电脑的屏幕上,心里竟有着一种说不清是甜是酸,是温暖还是痛的感觉,更加不知道自己在痛些什么。
或者是不愿意明白自己在痛些什么。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是会选择:逃避。
我一个人坐在国防大厦的一家潮菜酒楼最好的vip房里抽烟。
公司有一名技术骨干在第一个项目结束后想要离职,因为他妻子的户口和工作无法解决,所以他准备到一家科研机构就职来换得一个户口指标。老唐和石方急得一筹莫展。
通过开发区一个老处长,我约到了某集团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华枫,据说通过他来解决一两个户口调动的事情轻而易举。
华主任和邢处进来的时候,我招手让部长开始上菜。华主任接过我递上来的烟,点上,眯着眼睛抽了两口,漫不经心地问:“今晚吃什么啊?不要搞得太复杂。”
我早已通过邢处知道了其喜好,已经安排妥当。我笑眯眯地说:“不复杂不复杂。要了一个菜一个汤,一个煲仔饭,一瓶酒。”
华主任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菜很快就端了上来。一个菜是 “五爪金龙”,红焖的。一个汤是“青斑”,黄豆苦瓜一起煲的。饭是用“青斑”血焗的,呈朱红色。酒则是一瓶“一帆风顺”。
所谓“五爪金龙”,就是蜥蜴,而“青斑”则是穿山甲。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饭店一律用这些称呼代替,弄得好像江湖黑话一般。
最初相识的华枫并不十分健谈,但给我的印象是十分年轻,以至于我最初对他的年龄判断至少出现了10岁的偏差。当时的我也才不过24岁,江湖历练颇少,所以开始的话题十分匮乏,气氛显得很是尴尬。
好在有酒,当时我想。
可惜的是,华枫连喝酒都极为矜持,令我大有一筹莫展之感。
后来,一个很偶然的话题,打破了这个僵局,也让我们彼此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对方的视野。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在邢处的暗示下向华枫提出了我的难题。华枫思索了片刻,表示会尽力试一试,但不保证一定能行。当时为了表示感激,我一再地说要为华主任做点什么,他都婉拒了。在我不停地坚持下,他思忖了一下,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发票。
“萧总,既然盛情难却,那你看能否帮我个忙?”
我接过来,那是一张印刷厂开具的发票,大概几千元的印刷费。我脑子当时略走了一下神,在想是一张什么样用途的发票会需要我私人帮忙,他见我在思索,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
我忙接道:“没问题,绝对小问题,只是我刚才在想华主任为何会有些私人的印刷费,好奇心作怪,呵呵。”
见我说得如此坦率,他也极为高兴:“萧总真是个爽快人,其实说来惭愧,为了点儿虚荣心。”
“哦?”
“平时喜欢胡乱写点东西,虽然不好,但自己还挺当回事儿,就找人把它汇总成册,印了一些出来。”
我顿觉来了兴致:“是么?原来华主任也有此好?”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就后来回忆,我们俩谈起此事的时候,都有许多感慨。我说我当时十分难受,已经决定没事不再坐在一起,他的矜持让我难受;而他也描述说当时的我年轻气盛,虽然时时做出低眉顺眼状,实则内心桀骜不驯,他当时也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少年得志,不可深交。
但是想不到就是这个话题改变了我们对彼此的看法。
他点了只烟:“萧总也喜欢看看书?”
我喝了杯酒,很感慨地说:“岂止是喜欢,我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有稿费收入了,一直到大学毕业前夕,没停过笔。可是偏偏毕了业,就变成了俗人一个,没写过了。”
华枫当时就举起了杯:“来来来,我们喝一杯,说说你都写了些什么。”
就这样,我们忘记了这次吃饭本来的主题,开始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听得做中间人的那位老处长哈欠连天,被我们置身事外。我记得饭局散了之后,送他上车时,华枫跟我说,行了,你说的那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后来他对那位邢处说:“这位小朋友不错,很有趣。”当然,这话是老处长转述给我的。
十月份的广州并不像北方秋高气爽,反而冷热不定,并且气压奇低,令人呼吸不畅,十分不舒服。下午的时候,华枫打电话给我,约我去一家新开张的俱乐部桑拿。
我刚刚换上浴袍,老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东楼,山东证券的最后评委临时换马了。”顿了一下,他接着说,“刘总下台了。”
11
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晴空霹雳。这意味着招标要重新进行,也意味着这几个月我们辛辛苦苦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看来这一仗注定要打得辛苦而且惨烈。在最后入围的几家软件商里,此时的太极软件尚属薄弱,成立不过两年不到时间。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公司的主要技术力量全部来自国家级的券商内部开发队伍,包括老唐本人。
最后的拉锯战每天都是提心吊胆过去的。
不得已之下,我给老九打了电话,他跟主管金融的副市长可以说上话,原因是副市长的女儿曾经是我们的大学同学。之所以要委托他出面,也是因为我跟这个女孩子之间有些不尴不尬的事情。简言之,那个女孩子追过我,却被我不识好歹地给拒绝了。而且做得很不厚道的是,我当着食堂里上千人的面,大声地说:“放过我吧!一介草民,怎敢高攀!”这件事结束后,我们的关系简直势同水火。直到毕业,几乎所有的人都笑泯恩仇,可我们的梁子都没能揭过去。
我记得我当时硬着头皮到他们那一桌跟她喝酒,试图杯酒释前嫌,可惜的是,她冷冷地甩了一句话给我:“高攀不起!”当时我的女朋友毛毛的父母都是上海市委要员,这令我在校园里背负的名声被传言糟蹋得一塌糊涂。有着一种很强的声音在说:“原来还以为萧东楼视名利权贵如粪土,拒绝了倪曼这么有骨气,原来是嫌人家老爹官不够大!”
**!
无论如何,为了公司这单业务,我还是得找到老九去做这件事,我一再告诫他,千万不要透露我在太极软件,否则可就适得其反了。我直接跟他说:“你就跟她谈利益就是了!事成之后她要多少,我们照给就是!”老九笑眯眯的问我:“那我呢?”我笑了,“你要多少,也照开!不过我要你给我打一折!”这也是我当时不成熟的一个表现,在公司利益和个人利益方面,我总是把朋友的个人利益放在后面,这使得后来许多朋友不是很愿意跟我谈及利益,甚至不愿意跟我在利益上合作。可惜的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倪曼,那位副市长的千金,很轻易地就获知太极软件就是我所在的公司。我当时感慨着女人的神通广大,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透露给她听的恰恰就是老九。地点是在床上,时间则是在他们做爱的时候。
老九在事后告诉我,我给他电话的时候,倪曼正在他身上做骑马运动。随着电话内容的递进,倪曼的腰部运动得更加迅速有力,挂下电话时,倪曼的动作幅度婉转了两下,老九就乖乖的招出了我的电话内容和来意。老九一边嘿嘿的笑一边跟我宽心:“行了哥们儿,她早就尽释前嫌了!她开了条件要20个点,我的就算了。”我迅速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情知老九在里面打了埋伏。我挂电话前叮嘱了他一句:“九哥你小心点儿,我听说她老公可是市公安局的二把手,你他妈跟谁玩儿不好?”老九满不在乎:“没事儿!**,公安局长算个球!”他压低了声音,“我这不做生意要求倪曼吗?再说了,这**的腰真有劲儿!哈哈!”
我一边摇头一边挂上电话,走去老唐的办公室把大致情况解释给他听。老唐很感兴趣,问了很多,谈到回扣时,老唐犹豫了一下:“她就要去了20个点,其他人再打点下来,我们这单就白做了。”停了一下,他递根烟给我,“这单子事儿,倪市长一个人说了还不能算的。”我点点头,“这样,到攻坚战的时候我们再跟她谈!”
凌吾就泡在山东,每天不厌其烦地去跟券商的老总早请示晚汇报,风雨无阻。老唐则在北京那边活动上边的关系。而我,则保持跟老九的沟通,探听一些内幕和动向。
一天深夜,我一个人在家坐枯禅,手机意外的响了。我拿起看来电,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我来不及细想,按了接听键:“喂,你好!”
电话那端先是安静无声,片刻才传来一个细细的女声:“萧东楼,你好!”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面孔:“你是?”
“你听不出来我是谁么?贵人多忘事啊!”她的语气里开始游离出一种嘲讽,这种口气立刻让我确认了她是谁,但我还是继续装糊涂:“对不起,我的确想不起你是谁。”
对方终于丧失了耐心:“那你总该能够记起券商这个项目吧?”
终于按耐不住了吧,靠。心里骂过娘之后,我装作恍然大悟:“倪大小姐!久违久违。”
倪曼轻声地笑了:“萧总你可真是一点儿没变。”
我故作爽朗地笑了几声:“倪曼你还好吧!”
12
倪曼的电话来者不善,这一点我有着充足的心理准备。
“我好不好关你什么事!要不是为了你的项目,恐怕你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我了吧!”她的声音突然幽怨起来,这让我不由尴尬到不知该如何应对。见我不出声,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听说萧总现在发达了?”
“哪里哪里?这不混得不好,还要找倪曼你来关照?”我一边应酬她,一边皱着眉头,不知道下面还会发生什么对白。倪曼有话没话地跟我聊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东楼你这么紧张你们的项目,为什么一趟都不来?”我告诉她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走不开,反正那边也有专项负责的副总在跟进,我就不过去了。
“看来项目还是不够吸引力啊?我本来听老九的意思你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我还觉得东楼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看来老九说话还是夸张了。”倪曼话里有话,我嘿嘿了两声,没接话。见我不作声,倪曼来了劲儿,“咱们东楼一向是沉得住气,要钓就钓大鱼的,是不是?”我知道她又在旧事重提,拿我和林婷说事儿,心下十分厌恶,却又无可奈何。毕业两三年,我的性格也磨平了不少,居然没有发作,令我自己都不由得感慨了一下。
话说到这里,算是说不下去了。倪曼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抛下一句:“有空你还是过来一趟吧,有些事情还想跟你当面谈谈。”她在“当面”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令我不禁毛骨悚然,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我策划了一个科技部门和金融部门的研讨会,会议主题是关于金融科技化的结合与发展,邀请了科技口方方面面的负责人,也邀请了证券等金融行业的许多头脑人物。会议准备在北海召开,目的是为了扩大行业影响,树立我们在行业里的专业服务商形象。于是山东这个项目显得尤为重要,如果能够如期拿下,那么将会是这个研讨会的一大亮点,更可以成为我们在证券行业的典型案例。因为在当时而言,大部分的系统集成商所作的项目基本都是挂羊头卖狗肉,一单项目里90%以上全是硬件集成,说白了还是变相的硬件分销。而我们这一单如果顺利承接,软件开发及服务将占到整个项目的40%以上,这会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软件开发商的角色,所以这单业务对我们今后的方向还是至关重要的。
前期的会议筹备还算顺利,石方在研讨会的专业议题起草方面全力以赴,给了我很大的信心。老唐在北京的事情进展也颇见成效,所有的关键渐渐都聚焦在山东当地政府和券商本身的决策方面,我十分矛盾在思忖要不要亲自去一趟,跟倪曼“当面”磋商一次。
老唐从北京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跟科技口的一位处长吃饭。我一边喊着喂喂喂一边走出来接电话,老唐说北京那边已经基本没有问题,现在主要看当地政府了。我说应该问题不大吧,老唐说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啊,我心下骂了一句然后问老唐怎么办,老唐说要不你还是飞过去一趟吧,有些事情当面谈会比较好。我听到当面两个字,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挂下电话,我又给老九打过去,老九那边背景声音嘈杂,很显然在歌舞厅之类的地方腐败,这家伙开着一家贸易公司,整天跟海关之类的地方打交道,夜夜笙歌,却乐此不疲。我问他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大声说老九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跟我打马虎眼。他居然叹了口气说,哥们儿要不你还是来一趟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当面谈。
他奶奶的,几天之内,我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个当面谈了。我说我考虑一下给你消息就挂了电话。回去接着吃饭,那位处长问我山东的项目怎么样了,我说可能我要过去一下,进入攻坚战阶段了。他点点头说有这个必要,然后端起酒杯跟我碰杯,说祝我此去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我考虑了一晚上,第二天跟老唐通电话告诉他我这就启程,老唐显得很是高兴,叮嘱我从财务那边多支点钱带着。我订了机票,通知老九我晚上到,让他去接机,老九也显得很高兴,说是三年没见过我了,今晚要好好喝两杯。
飞机哆嗦着起飞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阵撕裂的头痛。
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近了,一些往事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来,也许我曾经以为它们注定要被遗忘,可是当它又再跳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永远都是这么近,那么远。
13
这个城市留给我的记忆只是一堆迷惘的碎片,支离破碎,却又像那些玻璃的碎片,时不时会刺痛你,尖锐而且鲜血淋漓。
毛毛是我的初恋女友。我们是在大三的一个春天认识的。
大三的时候我开始写了许多乐评和歌词,并被多家杂志社与唱片公司选用,可惜的是那些歌词多数被收购后就压了箱底,迄今没有一首面世。
记得我当时还参加了一届校园民谣创作大赛,有首作品获了二等奖,在后期宣传时要求我写个小小的创作文案,我当时写了一段话,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纵是百转千回,也终归狭路相逢,不能幸免。”当时自己写完后还颇为自得,沾沾自喜。
后来那个大赛因为资金问题,居然不了了之,草草收场,令人郁闷。
若干年后,当我听到王菲的《流年》时,忍不住当场跳了起来,甚至扬言要找林夕打官司去,那时候已经喝得醉眼迷离,但是记忆犹新。
学校由于机制原因,不给学生自己玩乐队,致使我的音乐情结一天天堆积,无处宣泄。好在老九人面宽广,穿针引线,介绍我和医学院、工学院的几个家伙认识,大家准备自己组个乐队来玩。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人被暖洋洋的风吹得萎靡不振却又舒服无比。初春的料峭已过,热度逐步上升,姑娘们的打扮渐渐开始清凉,赏心悦目。
我就坐在工学院的操场上等老九带一个叫皮皮的鼓手过来,远处和不远处由于春光明媚,都折射出略微有些刺眼的光芒。我等的百无聊赖,就打开老九挂在我肩膀上的书包,拿了包红塔山出来,给自己点上,慢慢的抽了起来。
抽了两口,我看到栏杆的石座上面有个暖水瓶的铝盖儿,就随手将烟灰弹在里面。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叫道:“住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回过头来,我看到一个漂亮姑娘,细腰长腿,T恤短裙,怒气冲冲。
我懵然无知,四处打量,确定她在冲我发火,但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位同学,你在跟我说话么?”
“不是你能是谁?”
“我要住什么手啊,左手还是右手?”
“无聊!你抽烟的那只手!”
“这里不准抽烟?哦,你是学生会的。不对啊……”
“你少跟我贫!你怎么能乱弹烟灰呢?“
“我没有乱弹啊,我还专门把它弹到一个容器里了,你看。。。。。”说着我示范性的举起那个盛烟灰的铝瓶盖儿,晃了晃。
那姑娘快步走上来,我坐在草地上,视线仰视,觉得她的腿真是好看。可惜,好看的腿飞起一脚,将我手里的瓶盖儿踢飞了出去。
“这瓶盖儿是我的!”她踢完后还生气地把脚在地上跺了跺。
愣过神儿后,我开始愤怒。
我腾的站起来,“你怎么这么野蛮啊!”
剑拔弩张的时候,老九和一个长发卷卷的家伙走了过来,那个家伙还向野蛮姑娘打着招呼:“周萌你也在啊。”
老九奇怪地看着我们,回头跟长毛说:“皮皮,这就是东楼。”
皮皮伸手跟我握手:“你好哥们儿。你跟周萌认识?”
我跟周萌异口同声大声说:“不认识!”
老九和皮皮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进了排练室,我忍不住开始高兴起来。我拉开蒙着键盘的布,弹了几下,觉得手生得厉害。
活动了几下,我试着弹的顺畅,并且嘴里哼唱了起来: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我没有看到,有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我,开始变得柔和,变得湿润。
14
从那次以后,我们的乐队正式成立,我担任键盘手,主创并兼任第二主唱。
从皮皮的口中我知道了周萌是他们学校的校花,而且家中背景雄浑,我记得当时颇为刻薄的说,这么牛叉,来这里读工学院?皮皮表示这也是她们的疑问,只是无解。
说实话,周萌的确美丽动人,可惜,我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仗着自己漂亮或是家中有钱有势就盛气凌人,优越感十足的女孩子,比如说倪曼就是一例。
有趣的是,周萌居然是这个乐队的忠实听众,时不时跑过来看我们排练,与皮皮老九混得极熟,反而我们之间,永远都是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互相攻击,谁也不肯让谁。有几次我还把她给气哭了鼻子,时间久了,如果没有她过来跟我抬杠,我还会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一个酷暑的午后,我们一堆人禁不住天气的折磨,决定停止排练,出去看电影打发时间。于是乎,浩浩荡荡一行十多人集体向电影院迈进。
到了电影院门口,多数人都涌向西片的窗口,我却一个人站在港片的窗口琢磨着有什么电影可以看,我记得当时在放映陈可辛的作品展,包括《金枝玉叶》、《风尘三侠》、《甜蜜蜜》几部片子,于是我决定单独行动,自己去看。
我拿出钱准备买票的时候,听到周萌在我背后说,能不能买多一张票?
我回头有点诧异的看看她,她居然破天荒地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还是刻薄了一句,看港片,你不嫌俗啊?
周萌摇摇头,认真的说,我很喜欢陈可辛。
我没再说话,买了两张票,一同入场。
电影果然没有让我失望,《风尘三侠》是我看过的,而另外两部则是新片。放完之后,老板心情极好的加送了一部李志毅导演的《流氓医生》给我们看,在场的人都热烈鼓掌,为老板的善解人意,也为梁朝伟精湛的演技,可惜放到一半,停电了。
漆黑一片中,谁都不愿离场,都想等候电影的结局。这等情况下,我和周萌显得有些尴尬,于是便探讨起电影,意图打破冷场。
我记得我们聊起了UFO,也就是电影人制作公司。这家公司大约成立90年代初,几位老板曾志伟奚仲文陈可辛等都是在香港电影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优秀电影制作者。那时候许鞍华严浩等受所谓“新浪潮”影响的文艺片导演较他们的黄金时代略显式微。
但香港电影业却正在迎来本世纪的最后一次颠峰,UFO出品的众多电影以其商业与艺术并重而大受欢迎。然而文艺片终究要依靠市道的景气,香港电影业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钱来如此大规模的投资文艺片了。
曾几何时香港不只有王家卫,因而不必为一部《2046》炒翻天。那个辉煌的时代,有一群人,一群热爱电影的人在不断的灌溉我们的心灵。
最后我们把话题聚焦在UFO出品的一个电影系列《记得香蕉成熟时》,记得我还一不小心把香蕉说成了蜜桃,好在电影院里漆黑一片,看不到我的脸红。
这是一部堪称中国版的《成长的烦恼》,甚至若干年后在我看到《美国派》大行其道的时候,依然会更加怀念这部电影。
说起成长,说起家庭,勾起了周萌的很多话题,原来她父母真的是上海的要员,家里的确是背景雄浑,可是周萌说,她一点也不快乐。喜欢她的人很多,但不是喜欢她的美貌就是喜欢她的家庭,抑或是两者都喜欢。所以,她当初坚决不考上海的学校,往北京去,但是在考北大的时候以八分之差落榜,但是这个傻瓜不要家里走动关系,任凭自由分配,到了这所工学院。家里四个哥哥,她是最小的女儿,自然是宠爱有加,不会强迫她作甚么。我想她的父母也会认为大学无所谓,以她们家的条件,还可以分分钟出国深造。
说到后来,她居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当时黑暗,她又哭得伤心,我自然而然就伸手揽她过来,借个肩膀给她依靠,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令我心猿意马。
电影终究没能放下去,我们起身离开。我们似乎突然找到了共同的话题,滔滔不绝。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一路回到了工学院时,已经是深夜1点钟。十八站路,现在想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在她们的宿舍门口,我们对视了很久。
最后,我吻了她。
月光下的城,城下的灯下的人,在等
人群里的风,风里的歌里的,岁月声
谁不知不觉叹息叹那不知不觉年纪
谁还倾听一叶知秋的美丽
早晨你来过留下过弥漫过樱花香
窗被打开过门开过人问我怎么说
你曾唱一样月光
曾陪我为落叶悲伤
曾在落满雪的窗前画我的模样
那些飘满雪的冬天
那个不带伞的少年
那句被门挡住的誓言
那串被雪覆盖的再见
15
那夜,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已是很晚。想不到老九还在等着我,我刚躺到自己的床上就被吓了一跳,黑暗中,老九笑眯眯的眼睛居然炯炯有神。
我骂了一句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们俩蹑手蹑脚走了出去,老九还不忘记从自己的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红塔山和打火机。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乒乓球室,打开窗户,坐在乒乓球案子上抽烟。由于心情激动,我也忍不住陪着老九抽了好几根烟。
老九笑眯眯地说,你们下午去哪里了?
我装作不在意,当然是去看电影,靠!
老九板着脸,去看电影干吗甩掉大队伍?
我连说无辜,说明并非早有企图。老九在我赌咒发誓之后终于相信,但是他点了根烟后用力吸了两口,“东楼,周萌可是早就开始瞄你了。早就通过皮皮在我这里打听了你很多事情。”
“不可能,你看她什么时候不跟我戗着茬儿说话?”
“人家女孩子有自尊心的嘛,尤其周萌这样的。话说回来了,你算是搭上顺风大船了,今后乘风破浪,一马平川,可别忘了弟兄们,嘿嘿。”
“靠!”我用力捶了他一拳。
老九忽然若有所思:“东楼,我算是想明白了。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我警惕地看着他。
果然,老九绷不住笑了:“怪不得你坚决拒绝倪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啊!”
老九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为人,我自然也不会介意。但是想不到,就是兄弟之间的一句笑谈,后来在整个校园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跟周萌好了之后,再也没有红过脸,炒过架,基本上来说,她尽其所有可能迁就了我的臭脾气,当然,我也时时照顾着她极度敏感的自尊心。就这样,一直到了毕业前夕。
上海的女孩子总有许多不知所以的优越感,更何况是周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终于在毕业前的一个星期,我们吵架了,然后分手。
周萌的乳名叫做毛毛,我们好了之后我一直这么称呼她,可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我却称呼她的大名,郑重其事:“周萌,我们完蛋了!”
毛毛气得浑身发抖,一言不发地在我身后关上了门。我走出去很远才隐隐觉得不妙,回头敲门,她死活不开。等我找她同宿舍的林悦开了门时,眼前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
毛毛的一头长发散落了一地,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哭得喘不过气来。我走过去试图说些什么,她跳起来声嘶力竭地叫我走,我记得她说:“萧东楼,你滚出去!”
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了出去,然后开始狂奔。
一路上,我碰翻了迎面而来的许多人手里端的脸盆或饭盒,乒乓之声不绝于耳,走廊里的灯光象萤火虫一样在我身边呼啸而过。
赶上毕业前的散伙酒天天不断,我每天都逢邀必到,天天喝得烂醉,只有老九和李响知道个中原委,又无从劝起,之后在我喝醉的时候轮流照顾我。
毕业的前一晚,我跟老九几个人在毕业晚宴结束后来到校外的酒吧单独喝酒,却意外地碰到了毛毛和她的几个室友,还有一个男生。我知道那家伙追了毛毛很久。
我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一阵阵地揪着痛。老九瞅着那男生不顺眼,终于借故发作,动起手来。老九在一片混乱中揪住那个男生,挥拳欲打时,毛毛奋不顾身地挡在他面前。
我心里一阵气苦,顿觉心灰意懒,拉住老九走了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争气地泪流满面。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毛毛。
飞机遇上了气流,不断颠簸。
我从钱夹的里层翻出一张有点发黄的照片,上面我和老九、李响勾肩搭背,傻乎乎地灿烂着。毛毛站在我身后微笑着。我禁不住眼睛湿润起来。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照片上的毛毛逐渐模糊,让我几乎看不清她的面目。 【第三章】偷天换日
01
出了机场,感觉有点寒冷。南北气候差异还是十分明显,我显得准备不足。老九远远地向我挥手,兴高采烈。走近前的时候,我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老九这几年明显胖了不少,我忍不住捶了他一拳,他嘿嘿地笑。老九现在开的是一辆黑色的丰田佳美,我调侃他:“混得不错啊!”他满不在乎地递了根烟给我:“老头子给的!我自己哪有闲钱买车!”老九的老爷子在当地最大的一家合资企业做总经理,也算位高权重。与一般的纨绔子弟不同的是,老九还是很喜欢自己折腾点儿东西,却并不愿坐享其成。
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狂奔,随着路程的缩短,路两旁的街灯开始亮了起来。
车开得很快。
我将车窗按开了一点缝隙,点上一根烟,慢慢抽着。老九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现在烟瘾满大的嘛,我点点头说是啊。
抽了一半,我突然想起李响,就问老九怎么没看到李响来接我的?
老九沉默了一下:“李响不能来接你了。”
我觉得有点不妙:“为什么?”
“前几天,他被抓进去了。”
我大吃一惊:“抓进去?因为什么?”
“嫖娼。赶上严打。”
“要多久?”
“劳教三个月。”
“你他妈的就没有去活动活动?”
“当然去了,否则是半年。”
我一时无语。只是大口地抽了几下烟,嘴里喃喃道:“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老九眼睛略微有点发红,摇了摇头。
02
车在一个度假山庄的门口停下。老九一边下车一边拿了一个外套给我,外套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却有点短,甚是可笑。在老九的带领下,我们一路走进预先定好的包房。坐下后,老九问我:“要不要找几个小姐过来陪吃饭?”我笑道:“靠!越来越牛了啊,现在吃饭都可以叫小姐的?”老九耸了耸肩。我说不要了,借着吃饭还想跟你谈谈那件事儿呢。老九点头,对经理说那就上菜吧。经理笑容可掬地问我们喝什么酒,老九看我,我表示无所谓。老九就说要贡品琅琊台吧。酒上来之后,我跟老九碰了一杯,居然被被呛了一口,甚是狼狈。
老九哈哈笑道:“这酒72度,过瘾吧!”我骂了他一句,又跟他碰了一杯。菜居然是潮州菜,而且做得很地道。我夹了一块卤水鹅掌,慢慢嚼着,等老九跟我说话。老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拍拍我的肩,继续跟我喝酒。
看他不提正事,我也就沉住气不作声。反正来都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我就放下心来跟老九喝着,聊些同学的旧事。老九很快眼睛红了起来,这是他一贯的毛病,喝酒不红脸却红眼睛。
菜没怎么动,酒已经喝完了一瓶。老九征求我意见要不要再来一瓶,我摇摇头说算了,这酒太烈,直上头。老九哈哈大笑,问我接下来是去唱歌还是桑拿。我说桑拿吧,唱歌太吵。老九叫经理进来签单,我要跟他争,他拉住我:“奶奶的,到我的地头你就听我的,将来到了广州,我才不会跟你客气!”我笑着摇摇头,让他买单。
出了包房,老九打电话给一个相熟的人,让她给安排两个贵宾房和两个“盘靓条顺”的妹妹。他看了我一眼,接着对电话里说:“要一个模样清纯、身材劲爆的,我兄弟喜欢这样的!”我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力揉着太阳穴,这酒真的很上头。
桑拿的地方就在山庄里面,进门的大堂豪华的耀眼,比那些五星级酒店装修还要奢华。老九跟我说这地方是上面有人罩着的,绝对安全,你随时可能在这里碰到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看我一脸狐疑,老九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白金质地的会员卡:“这里可是会员制,不是谁都能进来的。”我问他会员卡一年多少钱,他笑了笑:“不知道,肯定不会少,而且钱还在其次,有钱都不一定能进来。”接着补充了一句:“倪曼给的。”说完嘿嘿地笑。
我被领进一个套房,老九让我好好放松,转身出去,大概进了另一个房间。我坐下来打量四周,有人轻轻敲门。随后进来一个女孩子,穿着短裙,套房里开着冷暖空调,也不觉得冷。女孩子个头不高,但一双腿笔直修长,皮肤白皙。老九说得没错,这里的女孩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整体水平绝对一流。女孩子给我鞠了个躬,上前来为我宽衣解带。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冰凉,摸在我的皮肤上很是舒服。
为我换上浴袍后,女孩子进到里间不知在忙活什么,片刻,她笑盈盈的走出来说:“先生可以了。”我随着她走进去之后,才发现原来里面才是别有洞天。那间浴室足足有200多平米,里面有干蒸房、湿蒸房,还有一个小型的浴池,最为扎眼别致的是,正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热气腾腾的冒着白汽。木桶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阶梯,那女孩子帮我将浴袍解开除去,扶我进了木桶,然后站在旁边为我加水、按摩。
这种桑拿的方式我还第一次见到,整个感觉和小姐的服务都让我前所未有的舒服。我将自己深深的泡进热水里,愉快地呻吟了两声。女孩子轻声说:“这桶里面泡的是密制的中药。”我随口问她是什么中药,她笑:“不知道!反正是滋阴壮阳的。”我也笑。我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聊着,四肢极度地放松着。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婷婷。这个称呼让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心下甚至怀疑是不是老九捣的鬼,怎么会这么巧,这女孩子也叫婷婷?
过了许久,不知道是中药真的十分见效还是别的原因,我的身体开始慢慢有了反应。婷婷的手在抚摸的过程中察觉到了一些变化,就停下来擦干手,脱下自己的短裙和恤衫,慢慢地走进木桶,将自己的身体整个的贴了过来。
她的身体丰满细腻,柔若无骨。我将手慢慢地在她身上游弋着,感受着曲线的变化和起伏。蓦地,她整个人潜进水里,这突如其来的感受令我几乎把持不住。
就在此时,我的手机刺耳地响了起来。
03
电话是倪曼打来的。
我没有好气地问她有什么事,她轻笑了一声:“怎么了萧总,打搅你的好事了?”我顿觉尴尬,试图搪塞过去,被她打断了:“老九不带你去玩?这地方我有股份的,有什么花花肠子我不知道?”
我心里忍不住大声咒骂,既然知道还来骚扰我?贱人!
见我不出声,她又放缓了口气:“东楼啊,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享受吧!享受完了还有精力的话,来我这里坐坐?”我心想来都来了,还怕什么,就满口答应。倪曼说:“不过我10点钟会准时休息,明天一早我要出国,大概半个月才回来。。。。。。”随后电话就挂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看看表已经九点多了,这贱人分明是要我现在就飞奔过去,迟了的话我这趟就算是白跑了。
我叹了口气,那个叫婷婷的小妹善解人意地帮我点了根烟,我无声地抽着烟,眉头紧锁。烟抽完,我起身穿衣服。收拾停当,我拿出钱夹,抽出几张放在茶几上,匆匆离去。
没有惊动老九,我出门叫了辆出租,让他进城。然后拿出手机照刚才的电话回拨,过了许久,才听到电话那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
目的地处是一个私人别墅区,出租车司机听了我报出的地点后都不禁客气了许多,这令我意识到,这个小区的住户可能都不是一般的有钱。已近晚上10点,加上天气转冷,路上人不多,车开得很快。不像广州,10点钟夜生活似乎才刚刚开始,到处还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车在大门口就停下了,保安系统十分严谨,在问明情况后,一个保安拉开车门坐上来同我们一起来到我所要寻找的地方,原来是一栋独立别墅,独门独院。我拿出手机告诉倪曼我到了,门锁嗒的一声弹开了。保安礼貌地告退,跟着出租车离去。
我推开门走进去,穿过一条小路,进入客厅。客厅里空荡荡的,我不禁心里有些气恼。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给倪曼,告诉她我进来了。果不其然,倪曼说她在二楼,让我上去。我在心里问候了她母亲至少三遍,然后很客气地说,我不上去了,就在客厅等她。她大概感觉到我的坚决,就轻斥了一声:“好几年了,还这么倔。”片刻,倪曼穿着一身粉红色的睡衣施施然从楼上走了下来。
这女人比在学校的时候丰腴了很多。她一边跟我慵懒地打着招呼,一边向吧台那边走去,问我喝点儿什么。我笑笑说随便。过不多时,她拎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坐在我面前。
我拿起酒瓶看了看上面的标签,那是一枝法国红酒,牌子没听过,但年份是82年的。我说就是不同啊,喝的都是好酒。她白了我一眼说,我跟周萌比哪算有钱人?我的脸立刻阴了一下,她便不再出声。
我们闲扯着喝了两杯酒,倪曼的话语里开始带出些幽怨的意思来,我忙打岔说老九现在不错啊,她居然轻蔑地撇了撇嘴,说他懂得什么。忽然,她按住太阳穴,酒杯也掉在地上,我不及细想走上前去,她居然一把把我拉倒在沙发上,呻吟着说:“你不想我么?”她的呼吸急促不安,睡衣也因为用力而散开来。
她的睡衣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穿,胸口饱满柔软。我不出声,只是稍微用力,将她压倒在沙发上,她越发妩媚起来,身体象一只蛇一般缠了上来,连呻吟的声音都已经开始湿润。
我按住她四处游走的手:“你老公不在家?”
“他出国考察了。”
“我们这么做似乎对不起老九吧?”
“切!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快活着呢?”
“就在那个会所啊!你今晚坏了我的好事,准备怎么补偿我啊?”
“人家现在不正在补偿你么?”她的眼睛眯得象一根丝。
“倪曼,你知道我是来作什么的。。。。。。”
“这会儿什么都别说了,快。”她的手开始越发不老实起来。
我忍无可忍,挣扎了一下,站起身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不出声。然后扭头走了出去,我听到背后有呜咽声,不知道是羞愧,是怨恨,还是伤心。
04
老九的电话在我上了出租车之后没多久便打了进来。他先是问我跑哪里去了,见我不作声,便又会意地笑,我没好气地骂道:“他奶奶的老九,安排好我住的地方,今晚我们继续喝!有些话你不跟我说清楚,以后就别他妈跟我称兄道弟的!”
老九沉默了一下,然后让我回到那个度假山庄,说这里有酒店住的。至于其他的,到了再说。说完居然还叹了口气。
我一路烦闷地回到度假山庄,大概老九跟经理打了招呼,车一停就有人过来问我是不是九哥的朋友,确认之后就有另一辆车把我接上一直向里面驶去。开车的小伙子一路开车一路跟我解释,说这里是不准任何外来车辆进入的。
我冷笑了一声,说真的很牛比啊!那小伙子偷眼看我,大概我的脸上阴晴不定,就也没敢再多话。
车到了一个酒店门口停下,老九果然就在大堂的沙发上抽烟等我。我一路走过去,将他给我穿的外套脱下来狠狠地向他砸过去:“奶奶的老九!”老九陪着笑,过来搂我的肩膀:“得得得,东楼你别这么大火,我们进去再说。”
老九安排了一间套房给我,我随身带的箱子也早已被安置好在房间里。我们在客厅里坐下,我盯着老九道:“到底怎么回事!”老九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开口。我缓了缓口气:“不至于连你都把我蒙在鼓里当孙子骗吧!”
老九说:“东楼,你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又撞回这个枪口来!你知不知道,对于倪曼来说,你始终是她耿耿于怀,乃至心口上永远的刺。但是她没办法,你山高水远,她鞭长莫及啊。这次你们公司搞项目搞到这儿来,这不是送上门来了么?”
“那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我想这件事儿没这么容易了结!除非你这项目不要了,否则就算你不插手,这事儿都已经变复杂了。倪曼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
我们俩闷着头抽烟,片刻,我站起身,拍了拍老九的肩膀:“九哥,对不起了!”他摇了摇头,没出声。又坐了一会儿,老九站起身告辞,临走时把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会员卡的副卡,在这里所有消费可以刷卡。”说完叮嘱我好好休息,明早他来接我,见几个朋友。
我拿出手机想要给老唐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拿起房间里的固定电话拨给老唐。我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他,显得十分烦闷。老唐告诉我他在北京的进度,反过来安慰了我几句。
我的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和老唐讲电话的过程中,我一直有些忧虑地看着它。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会响起的。但是我又十分恐惧电话里会带来的内容。
05
结束与老唐的电话后,我抽着烟,久久不能睡去。
大约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哆嗦起来,我吸了口气拿起来:“喂!”
“东楼,还没睡?”
是老九。我松了口气。
“这样东楼,我跟老爷子通了电话,他大概后天从瑞士回来,我把你的情况大致跟他说了,他答应想办法。”
“真的?”我不由地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明。老九的老爷子是当地最大的企业领袖,又是政协委员,也算得是手能通天的人物,如果他肯出手,此事未必没救。
“所以东楼,目前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倪曼,绝对不能让她在老爷子回来之前把有些事情一锤定音,那样的话,可是任谁都无力回天了。”
这话又戳着了我的软肋,我一时无语。
老九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这事儿只要你还想办,你得再跟她周旋两天。”
我在电话里“哈哈”狂笑了两声,挂了电话,觉得嘴里极苦。
我打电话给总台,问她们桑拿那边是否通宵营业,得到肯定答复后,我要她把电话转过去。
接通后,我把自己的卡号报出来,然后点名要那个给我服务过的婷婷上门过来。这里的消费者真是上帝,尤其是拿着老九这类的VIP卡,那边立刻答应安排。
几分钟后,婷婷打响了我房间的电话:“萧先生,我这就过来。请问,还需要我穿制服么?或者您可以告诉我您喜欢哪一类的服饰,比如护士还是老师,再不空姐。。。。。。”
我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最好是什么都不穿!”
当婷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她就裹着一条浴巾,里面真的什么也没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