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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一场春梦(长篇连载)

本主题由 lengren5217 于 2007-12-11 13:46 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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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虹口机场出来,就看到上海分公司经理高四清微笑着站在那里冲我挥手。

    在车上,我问四清准备得怎么样,他说基本妥当,我点点头,告诉他下午我会跟他们大中华区的首席代表杨洋见面,问清楚状况后周日我们还有一天时间调整,以求万全。

    四清问我:“还需要我安排什么?”

    我摇头:“不用了,明天我们在公司碰头。”

    在建国大酒店住下后,四清告辞让我休息。

    我抽了根烟,然后打电话给杨洋。

    杨洋问清楚我住的酒店和房间号,说好一个小时后来接我。

    门铃“叮咚”响后,我打开门,杨洋穿着一身粉色网球衫站在我的面前,笑盈盈的。

    在车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场面稍嫌尴尬。

    我侧脸看正在开车的杨洋,她的头发扎了个马尾翘起来,露出光滑的颈部。脸颊和颈部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几近透明,淡青色的脉管轻轻地游动着,我的心跳竟然不自觉加快。

    杨洋注意到我在看她,脸微微泛红,笑道:“你在看什么?我今天刚打完球,可是没化妆。”

    其实素面朝天的她在我眼里是更加美丽的,但是我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么?我倒没看得出来。”

    或许是刚运动完的缘故,她身上散发出好闻的气息,不是香水的味道,淡淡的,不知道是什么。

    车子很快在一家很漂亮的会所停下,杨洋熟门熟路地把我带进去落座,点了一份cheesecake和一杯咖啡给我:“萧总,我能上去换身衣服么?一身的臭汗。”

    我虽然并不觉得她有“臭汗”,但还是点点头:“杨小姐请便。”

    杨洋莞尔一笑:“那失陪了,很快。”

    通常来说,女人换衣服怎么都不会很快。

    果然,在我抽到第四根烟的时候,杨洋才娉婷而至。她换了一身介乎休闲与正式之间的长裙,头发也盘了起来,脸上精心地化了淡妆。

    我站起身给她拉开椅子,她微笑:“萧总今晚要吃什么?”

    我摊开手表示随便:“我对上海菜的确没有太多兴趣,所以也无甚偏好。”

    杨洋托着脑袋想了想:“要不,就在会所里面吃法国菜?这里的大厨很出名。”

    我点头同意。这里是一个高级公寓区,大抵是江川集团给高管们租住的地方。我注意到WAITER们的英文都十分流利,整个会所的服务也极其规范和严谨,出入的客人都俨然架子十足,个个作绅士淑女状。

    我们点好菜之后,开始聊起正题。交换了意见后,杨洋提醒了我许多关于江川良的习惯与偏好,并且强调了他的认真。我一一记下。

    杨洋说:“萧总,你们现在应该也接触了不少风投机构了吧?”

    我看了看她:“有那么几家。杨小姐的消息很灵通。”

    她笑着说:“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趋势必然。国家要开创业板,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把一份新做的公司简介递给她,她拿过来认真地看,过了一会儿略带惊讶地问:“你们搬家了?”

    我点头:“是,规模扩张得比较快。”

    杨洋说:“我们广州办事处的筹备也列上日程了,选址也在中信,以后倒是方便。”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鹅肝煎得非常香嫩,令我对这里的厨艺刮目相看。

    杨洋问我除了佐餐的红酒以外是否还需要另点酒水,我摇头说不必了。她说也好,并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我说回酒店休息就好。

    杨洋说:“有没有兴趣跟我去酒吧坐坐?晚上我约了一个客户拿份意向书,大概十分钟的事情,因为事前工作都已完毕。之后我就可以全程陪同了。”说完笑笑地,眼神里却有着期待。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杨洋显得很高兴,我忍不住问道:“你平时晚上也都很忙?”

    杨洋有些奇怪:“还好。一般来说,我基本上不把工作带回住处,也不强迫员工业余时间加班。其实我老板对我这一点颇有微辞。”

    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晚上也经常开会么?”

    “很少吧。除非有特别紧急的事件。”她越发觉得奇怪,不明白我为何对这个问题如此大的兴趣。

    我把杯里的红酒仰头喝干,鼓足勇气问道:“记不记得大概两个月前有天很晚我打电话给你,但是你还在开会。”

    杨洋笑:“记得。萧总一共就打过那么一次电话给我,我当然记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像个傻冒一样跟她探讨这个问题,心里十分沮丧。冰雪聪明的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用手捂住嘴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那次是跟客户到纽约谈一个项目合作,当时在主持项目论证会,那里是白天啊,傻瓜。”

    不知为何,我心里竟然像烟花爆裂了一般,有着说不出的释然和欢喜。

    杨洋说完傻瓜后神情温柔可人,似笑非笑看着我。我像个懵懂的少年一样心里无比慌乱,但是表面上还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啊!对啊,那里有时差。”

    杨洋仔细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判断我的想法,但是还是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我想,我掩饰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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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判的气氛是友好的,但是空气中依然有着浓浓的火药味。

    因为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谈判桌上的一个让步就意味着数以百万计的损失,也越来越明白成功绝无侥幸。

    这已经是正式谈判的第四天。

    上海分公司考察完毕后,我当晚就陪同江川良一行人回到广州,老唐石方设晚宴接待了他们。第二天,江川良参观了我们的总部之后就开始了这次的正式谈判。

    对方的准备工作应该说做得十分细致,对我们其他分公司以及合资公司,甚至重点客户,都委托第三方做了详细的商业调查。当然这一切也都曾在上次杨洋来广州时经过了我们的同意。我们坚信这些调查只能让他们更有信心。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谈判初期,江川集团提出了一个试探性的方案,打算全盘收购盛世软件,掌握控股权。应该来说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十分诱人的,不仅老唐石方我们三个可以一次性套现过千万,而且江川集团进一步的资金追加和研发以及市场方面的投入力度都是十分惊人的。但是,无论如何,将公司的控股权让出都不会是我们的初衷。

    这一轮谈判的惟一结果就是我们看到了江川良的野心和他们的诚心。

    当然我想他们也从我们坚决的拒绝中看到了我们的野心和我们的决心。

    第二阶段的谈判江川集团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够收购我们40%的股份,从而成为原始股东以外最大的股份持有者。这种做法几乎就是以绝对优势杜绝了以后外来掺股者的更大企图。考虑到下一步两轮融资上市的计划,我们感觉如此操作后给风投留下的空间太过狭窄。我们提出最多在初期出让20%的股份。

    这一轮的谈判却使我们探讨清楚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江川集团的动机与风投机构有着本质的区别。杨洋说:“唐总,萧总,我们投资盛世,绝非想趁你们上市后就抛出股份套现。我们希望的是长期合作,是真正意义上的业务合作。”

    如果换在半年前,我们毫无疑问会选择这样的合作方式,因为这样才是真正有利于企业长远发展的做法。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没有理由在上市在即的情况下,把一个大股东拉进来分享胜利果实。

    最后,江川集团方面询问我们20%的股份出让成本时,我们的报价令到他们几乎崩溃。

    于是谈判在昨天几乎陷入僵局。

    客观环境的变化导致本质的出发点和利益的冲突,使得这次本来酝酿已久的会面竟然变得水火不容。

    双方按兵不动,却又谁都不肯退兵。说白了,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合作必将是个双赢的局面,但是作为一个准上市企业,我们的条件令对方很难接受。但是,如果按照我们的理想,等到上市融资完成后再谈合作,江川良也明白绝无任何便宜可占了,因为到时大家手里握的筹码绝不相同了。

    今天的谈判桌上,大家相峙不动,却谁也不忍先说出放弃。

    最后,我提出来的一个新的解决方案打破了僵局。那就是由双方出资出人出技术重新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先进行局部业务合作,也不伤及我们上市的融资计划。至于新公司的控股权问题,则要通过考察协商后,根据双方所出的资源大小来决定。

    于是在谈判的第四天,双方确定了未来合作的方式,约定下个月签署战略合作意向书,结束了这次艰苦的谈判。

    第二天送机时,江川良在候机厅通过杨洋的翻译跟我又单独沟通了许多。对于未来新公司的业务架构我有许多新的想法和运作模式,我约略地讲了一些框架出来,江川良只是点头,并未表态。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握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

    跟杨洋握手话别时,她笑盈盈地跟我说:“江川先生刚才告诉我,他非常欣赏你。”我愕然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谢谢。”

    跟着杨洋靠近我耳边,轻轻说:“我也是!”说完笑着转身走掉,在入机口时回首冲我挥挥手。

    这座城是片繁华沙漠

    只适合盛开妖艳霓虹

    悲伤的人们满街游走

    打听幸福的下落

    爱情都只是传说

    难开花难结果

    你眼神里的讯息我懂

    像随时准备燎原的火

    那危险的美我曾见过

    也因此留下了伤口

    爱情依然是传说

    就别再触碰

    我荒凉心中还在痛的角落

    别爱我如果只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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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几道文件的发放,公司正式将上市提上日程。首先招兵买马,成立上市部,紧接着从各个部门抽调人员组成上市筹备委员会,由老唐和石方担任主任和副主任,我则被任命为执行副主任。
我在石方办公室笑着骂道:“妈的,说白了就是我是干活儿的。”
石方也笑:“哪里哪里,应该说我们都是虚职,你才是实权派。”

我们开始准备公司各项资料,甄选券商和会计事务所以及律师事务所。当然,更重要的是选择风投机构。
跟风投机构的沟通越来越多,我们的信心也越来越充足。但是至今尚未有一家谈成,原因是我们的报价令许多投资机构都望而却步,不敢轻易做决定。
我跟石方曾经就这个问题跟老唐探讨过,要不要见好就收。老唐笑道,“不用。我们清楚自己的价值,如果他们目前不决定,等政策越来越清晰,可以折入股份的软要素越来越多时,他们就会发现,我们的盘子越来越大,他们会后悔的。”
事实证明,老唐的眼光是独到的,也是犀利的。随着对这次高新技术企业上市的风越来越烈时,许多相关部门开始出台规定,针对例如软件行业等原始积累较少,固定资产不多的特殊行业,技术入股和知识产权折算的比例在不断提高。
许多风投机构后悔不迭后,又涌上前来进行第二轮的谈判和沟通。

北京的子公司成立后,我们又在全国设立了两个技术研发中心,以三足鼎立之势在技术、市场两方面双管齐下,辐射了整个市场。
盛世的人员规模已经迅速超过了四百人,作为一个纯软件公司而言,已经相当惊人。分支机构与合资公司也在短短半年内由5个变成了15个,管理难度陡然增加了很多,管理成本更是难以估计。
但是根据财务送过来的报表以及每个月从我手里签出来的费用单据,我那天整理了一份报告送过去给老唐看。我们每个月的费用及各项成本已经接近三百万,这个数字令我不禁有些心惊胆战。以我们目前的销售额和利润来看,成本预算已经接近临界点,加上下一步新一轮的研发投入和部分公司的并购计划来说,已经十分吃力。而且我们的行业特点注定资金回笼绝非十分迅捷,因为项目周期一般都会较长,所以我们的流动资金明显会出现不足。
老唐一边抽烟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他在思索。
“要不要先融资一部分,借助一些风投的力量来帮我们解决问题?”
“不要!这个时候进资金做这些相当于贱卖!这样,我们跟银行接洽。两件事,东楼,一是谈一部分流动资金贷款,二是要求一部分信用额度。”
我记下来,并开始思忖如何入手,老唐接着说:“另外,我们马上要介入一个大型项目的招标。非常大。”
老唐的口气让我摸不准这个项目究竟有多大,“非常大?”
“对,非常大。目前,F省要进行全省金融系统改造,我们已经介入了前期的需求调研工作将近半年。之所以没有跟你们说是因为这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涉及的人物十分厉害所以不能声张。现在需求已经基本落实,这次的改造将会有四年周期,总投资额软硬件共有3个亿,第一期就有8000万之多。”
“而且,已经有两家巨无霸式的公司在虎视眈眈,思索集团和浑源集团。这个项目如果能在我们上市之前签订,将会是我们一个极好的筹码和定心剂。”
我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恐惧缠绕着,说不出话来。

我和老唐在晚上出席一个企业风云人物颁奖的典礼时,遇到了华总和谭剑铭以及许多熟悉的面孔。大家互相寒暄着,谦虚着,轮流上台领奖并谈获奖感言。我发现的确是大势所趋,今年上台的多数是IT新贵,谭剑铭在我旁边笑着说看来明年他也要投资一部分IT产业了。
我笑着说好啊好啊,他说你来给我帮忙?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你小子肯定不肯了,马上上市你就是千万富豪了。我哈哈大笑,心里却被这个从未细想过的数字激荡得振奋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进行得如火如荼,我们的项目进度,投标进度,并购计划,融资计划以及上市筹备工作都已接近终点。老唐也抽空跟我和石方确定了股份的重新划分计划,明确了我跟石方的占股比例,并且敲定上市前让出去的股份定额,以及骨干人员的股权计划。
一切的一切都让所有人兴奋着,战栗着。
IT行业如日中天的形势让其他行业的人员感到不可思议,而业内的人士则热火朝天地准备迎接新的大时代来临。
这是一个火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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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的天气,四季不分明,往往春天和秋天总是极不明显地担任着它们的角色,夏天和冬天总是缺乏过渡,缺乏衔接,热着热着,忽然天就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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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一个多月的策划和精心准备,“盛世集团与江川集团战略合作签约发布会暨广州IT行业产业同盟成立大会”在花园酒店如期召开。
那是一个辉煌灿烂的夜晚。

江川集团以江川良为首的六人代表团,广州十几家极具代表性的IT企业,广东省科技口和经济口的政府官员,各路风投机构,还有各大媒体的记者,因为这个夜晚聚到了一起。整个会场布置成酒会氛围,所以显得隆重却又轻松。
各色人等怀着各种目的,衣冠楚楚,觥筹交错,时而低声密语,时而做爽朗会心大笑状,谭剑铭在我旁边撇撇嘴笑道:“喏,这就是所谓上流社会了,闷得要死!”
会议开始的第一个程序是老唐作发言,然后是江川良作简短发言。之后签约仪式正式登场,完毕后少不了请政府官员讲话。他称今晚是广州IT行业的盛事,是国际性的强强联合。
在我讲话之前,我按他们的要求先请风投机构的两个代表作了他们的广告。他们自然表示愿意加入到这个轰轰烈烈的事情中来,并表示愿意为广州的IT行业作出他们的努力和贡献。
接下来我以广州市IT行业产业联盟筹委会秘书长的身份开始讲话。里面我回顾了广州IT产业的起步和发展,讲到了盛世软件的历程,分析了目前的大好形势和契机,展望未来的美好前景,并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我们准备投资规模庞大的盛世软件大厦,为IT行业提供真正适合软件开发的高档办公环境以及行业契合的研发环境。这个消息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一时间镁光灯“咔嚓” “咔嚓”闪个不停。

就在我开始宣读产业联盟的组织结构、人员名单时,忽然怀里的手机哆嗦起来,并干扰了麦克风的信号,我伸手把它掐断,继续我的发言。可是不到一分钟,它又哆嗦起来,并且引起了麦克风的嚣叫。我抱歉地冲下面笑了笑,干脆把它关掉。
但是紧接着,下面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许多人都先后走远接电话,我看到他们的脸色随着电话开始变得死灰死灰,包括老唐,谭剑铭和华总,甚至江川良。
我心里有种极不踏实的感觉,整个会场的气氛突然变得十分诡异。我的手有点抖,从怀里摸出手机重新开机,果然在我开机的一瞬间,电话再次打进来,来电显示是北京证券界的一个朋友,我看看下面的人,心里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接了电话:“喂?”
对方的声音在电话里火急火燎的:“东楼你丫干吗呢?还掐我电话!”
“不好意思我在开会。”
“你还跟这儿开会呢,出事儿了知道么?”
“出事儿了?什么事儿?”
这时我才发现会场上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我,很显然,他们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求证,求证他们刚才收到的消息。
“我告诉你,现在有内部消息说,创业板的事情要叫停了。你要早作准备……”朋友后面又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到,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十分干涩地重复了几个字:“创业板叫停了。”

我的声音通过会场的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去。
会场上的人没有愕然,只是一片黯然。
整个画面似乎静止,无声,永远滞留在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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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原来可以瞬间进入严冬。
第八章  繁华落尽



01



这个巨大的变故几乎给盛世软件带来了灭顶之灾。
首当其冲的是利字当头的风投机构,他们全体放缓了洽谈投资的步骤,纷纷四处打探创业板叫停的消息确切性。我想,如果他们一旦得到确切消息,可能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其次就是银行。他们开始怀疑我们的还贷能力,逐步降低我们的信用等级,并且对我们进行倒计时式的催款。
这些不久前还捧着钱站在我们公司门口的人现在回避的回避,过来收钱的收钱,全部今非昔比。我终于相信了谭剑铭原来曾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人永远只会做锦上添花的事情。雪中送炭,嘿嘿,绝无可能!”

杨洋给我电话,问我这边情况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么糟糕。我说这个消息倒绝非空穴来风,但是盛世还是盛世,没什么影响。
杨洋叹了口气说:“集团那边要我们放缓关于合资公司的进度。”
我冷笑了一声:“不奇怪。”
杨洋安慰了我两句,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想了想说不用了,都还好。她没作声,过了一会儿,轻声地说:“东楼,你不要太着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默然了片刻,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用职务称呼我。她又接着说:“你太瘦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十分难过。

老唐守在F省为那个大项目的招标作攻坚战。
电话里他询问这边的状况,我这边多数是一些不好的消息,他总是会安慰我,说只要这个项目能够拿下,我们就算不上市,也一样需要这么大的规模,所以务必守住。
我想跟他讲我的想法,看是否能够暂时缩小规模,降低成本,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我听得出老唐故作轻松的口气里充满了疲惫。

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完全绝望,都还是希望关于创业板的事情会有转机。大家都在苦苦支撑,谁也不愿意前功尽弃。
那段时间我接触到所有的业内人士都在传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看得出大家都在盼望奇迹的出现。也许只是一次冷空气的意外过境,而并不是冬天的真正来临。
石方按照我们会议的商议结果,到几个省份的客户那里进行巡视和技术支持。实际上是要给予客户信心,所以公司剩下我留守,以至于心里的烦闷无从疏缓和排解。

晚上谭剑铭约了我出来,开车带我到白云山去吃农家菜。
晚上的白云山风很凉。
我们要了一只农家自己饲养的鸡来清炖,炒了一盘新鲜的鸡蛋,点了几瓶啤酒慢慢地喝着。
谭剑铭知道我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所以不愿意带我去那些夜场喝酒,大概是怕我借酒消愁。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忧虑。
我看看他,笑道:“别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会怕的。”
他没有笑:“东楼,你要是信得过我,有什么话不妨说出来,别闷着。”
我接着笑:“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什么事情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有很多问题需要自己才能面对,而且很多心情和状态也只有自己才能调整。”我喝了口啤酒,“所以,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谭剑铭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有再说,跟我碰杯喝酒。
白云山望下去,中信广场在万家灯火中依然耸立着。

第二天我回到公司时,前台的小姐就跟我说有人在会议室等我很久了。我愣了一下,回到办公室,放下包,想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原来是银行的信贷处长。我堆起笑脸打着哈哈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好久没去打牌,并眨眨眼说最近新添了很多娱乐项目哦。
那家伙堆出一副死了爹娘一样的嘴脸,说:“唉!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打牌,上面的仆街都快把我逼死了。说什么要紧缩银根,清除不良贷款,丢!”
我没出声,丢了一根烟给他,自己坐下来把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椅子里。
那家伙接着诉苦:“前不久我的任务还是要把钱贷出去,这没几天任务就变成收贷款了。”
我冷笑了一下:“所以大哥你前几个月还请我喝花酒,让我帮帮忙,到你那里贷个千把万,今天风声一不对,立刻就拿着刀架兄弟脖子上逼我还钱了。估计今天就算我请你喝十次酒你也不会眨眼睛了。”
那家伙十分尴尬,但是也十分无奈:“萧总,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不论如何,他说的是实话。的确很多事情本质上怨不得他。我想了想,还是跟他说要他去做做工作,毕竟朋友一场。
“萧总,不是我不帮你,这次风声真的不对,我劝你有些事情提前作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是淡如白水了,我挥挥手,看都不看他:“那我就提醒你一句,我们的贷款还有4个月才到期,这期间麻烦你不要来烦我!”
那家伙脸上大概红白转换了片刻,走出门的时候丢下了一句:“墙倒才会众人推。萧总,你保重吧。告辞!”
会议室门关上后,我把脚架在会议桌上晃着,哼起歌来。
歌声很难听,还不时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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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东楼,我快要疯掉了!”
石方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气急败坏,或者说心力交瘁。
我试图安抚他:“是不是客户那边出什么问题了?慢慢说。”
石方在那边长出了一口气,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大概在点烟。
“客户这边多数也收到了风,然后人为放大,甚至还跟我讲什么纳斯达克崩盘,软件企业不行了什么的。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我叹了口气:“其实最不应该对我们没信心的就是客户。因为不管上不上市,我们的产品,我们的技术是勿庸置疑的。”
“可是客户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你作为一个消费者,如果有人告诉你说某某企业要倒闭了,你还会买它的产品么?”
我默然了许久,觉得石方的话不无道理。更何况,我们的软件系统还需要后续服务,客户如果一旦对我们丧失信心,会考虑很多很多。
石方紧接着说:“而且东楼,我们这边的人员估计很快也会出现动荡。这些可都是恶性循环必然会带来的后果。”
是的,客户没信心,会影响技术人员的稳定,而反过来技术人员流失,客户会更加慌张,如此循环反复,后果将十分可怕。
我只好跟石方说让他尽量稳住客户,至于人员方面我们近期还是要考虑剥离一部分核心员工出来进行沟通,从各方面保证他们的稳定性,我说这个我来考虑。
石方叹了口气挂上电话,我拿着电话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发了一会儿呆,感觉忧心忡忡。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唐忽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吓了我一跳。
“你不是在F省么?怎么突然飞了回来,招呼都不打?”
老唐一屁股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呼呼地喘着气,拼命抽着手里的烟。
难道是那边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我不敢往下面细想。
老唐把烟蒂掐灭,才开口道:“是几个厂家那边出了问题,我必须得回来。这帮孙子,现在居然要我现款现货,操他大爷,这样怎么做?!”
我心里不由得一沉。的确,如果上家再出问题,我们的资金链条真的分分钟会断掉。
一直以来,我们跟几个供货商关系十分良好。由于我们这两年项目众多,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业绩,他们也给我们提供了许多便利条件。比如只要10%的定金就可以发货,然后尾数还给到我们三个月的账期。而我们可以从客户那边至少拿到30-50%的定金,这样几个项目同时运作,流动资金完全盘得活。
现在厂家这种做法,无疑是等于掐住了我们的脖子。
“还有得挽回么?”我小心翼翼地问头上冒着火的老唐。
“必须得挽回!这也是我必须要赶回来的原因。我明天一早还要飞回去F省,那边现在也离不了人。”
我想了想,还是把石方反应回来的情况告诉了他。客户这边的态度决定了如果厂商的事情不解决,问题将会进一步恶化。
老唐听完之后,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安静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烟盒反复摆出各种状态,过了一会儿,他无声地笑了。
窗外已华灯初上。老唐的脸上十分平静:“我分别约了他们今晚吃饭和喝茶,事到如今,只能去摊牌了。这么多年的交情,总得给我条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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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依次去拨那些风投机构代表的电话。
“陈总,你好!盛世软件,萧东楼!怎么,你在开会?那好我等你电话。”
“赵先生,你好!盛世软件,萧东楼!你在出差?那好,等你回来再谈!”
“Garry,hello!This is Raymond Xiao speaking!Sorry,maybe you……”
“老丁,上次你们说的那个投资比例我想再跟你们谈谈!我是谁?我是萧东楼!”
“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转移至小秘书服务,请问是要复本机么?”
“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很好!我把电话重重扣上,然后笑着把手里的一沓名片撒向空中。名片在空中像雪片一样散开,无声落下。

老唐最后的努力只是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三个月内盛世软件仍不能给厂商信心的话,他们一定会现款现货。
“老唐,你不要害我们!我们也是打份工,如果出现太多呆账,我明年就得下课!”这是IBM总代理的老总红着眼睛说出的话。
老唐争取到三个月时间后,匆匆赶回F省。这个项目目前已变得志在必得。
老唐早晨在机场给我电话时说:“不论用任何代价我们都要拿下这个项目!只要这个项目中标,其他客户都会放心,厂商是惟利是图的,有奶便是娘。几个亿的硬件采购足以决定每个厂商总代理的业绩目标,到时候不怕他们不重新来找我们!”
“所以,东楼,你和石方一定要守住!这个时候不要谈什么收缩!我们要给所有人信心,我们只会做得更大!”

曾经辉煌灿烂、前景无限的盛世软件,如今真的到了除却背水一战再无其他出路的地步了么?当一切还是如同盛宴之时,都有谁在我的左右,如今曲终人散,杯盘狼藉,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这里?
究竟是盛宴的尾声还是葬礼的序曲?
抑或这盛宴本就在坟场中觥筹交错,缺了谁都无不可?

然而事情继续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着。
随着银行贷款到期的日子逼近,我们不得不继续寻找新的银行贷款来应对流动资金的重大压力。然而,离开政府部门的扶持,软件企业根本缺乏任何可以抵押的固定资产。加上如今IT行业在银行眼里从新贵变成了麻风病人,避之惟恐不及,哪里还会借钱给你?只有个别几家非国有的商业银行,还有兴趣坐下来聊聊,看看有什么便宜可占,但是最终也都会退缩而去。
各个分支机构的负责人先后打电话来询问公司的近况,同时提出公司上个月的费用报销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我不得不一一安抚他们,要他们少安毋躁。
不约而同地,在他们挂电话之前,都会压低声音问我:“东楼,公司到底还行不行了?”
我大声地笑:“当然行!不行我坐在这里干吗?不行我第一个跑了,哈哈!”
他们也都跟着笑,心事重重。

客户回款极不顺利。有些客户甚至公开对我们的项目经理和销售经理说要扣住30%的尾款,以防盛世软件倒闭后,售后服务无法跟进,这些钱要用来重新找人来做售后。那天下午我在电话里跟一个客户发脾气,要他按照合同把一百五十万余款三天内打过来,否则的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我跟他说:“如你所说,我公司可以不做了,但是这一百五十万换你头上的乌纱帽,我想我还能做到!”
其实这样的客户所想所说,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客户的真实心态,只不过许多都还没有撕破脸,但是都在用着打狗棒法的至高心法:拖字诀。
但是这么高超的武功我却不能用在员工身上。
上个月的工资已经拖了半个月了,很快新的一个月又将到来,这样的拖法会在员工心里造成极大的恐慌。没有什么比拖欠工资更让他们丧失信心了,我知道已经有一部分人在寻找后路了。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我让财务过来这边,把战斗在第一线的技术人员和销售人员的工资总额数目报给我。财务按了一会儿键盘,告诉我要一百二十万。我点点头,问其他人员工资总额的一半是多少,不用算我们几个高层的。他算了算,告诉我大概三十万。
那就是说要一百五十万才能暂时稳定军心。
我估计电话里的威胁会让那个客户三天内把款打到我们账上,但是如果用来发工资,那么就瞬间清零,接下来怎么办?

三天后,老唐从F省飞回来,说那个项目负责人因工作安排要出国一周,项目招标暂停几天。于是他留了销售总监凌吾在那边坚守,自己先飞回来。顺便他也给电话石方,要他也回来一趟,我们三个有必要坐下来统一一下思想。
我们能带给彼此的只有两种消息,一种好的,一种坏的。
然而好消息往往都只能描述进度和展望美好,而坏消息总是都十分具体,迫在眉睫。
我们三个都皱着眉头拼命抽烟,远远看去,像三头喷云吐雾的怪兽。
财务总监敲门进来,告诉我那个客户已经把款打过来了,但是要跟我讲话。我笑了笑,接过手机。为了把事情做绝,逼他打款,我冒险运用了心理战术,不接他电话,其实心里也担心弓会拉断,但是,我别无选择。
“喂,刘总,谢谢你对我们业务的配合。”
“萧总,我已经按合同办事了,希望你不要食言,能尽快安排售后服务的事宜。”
“一定!你放心!”
“另外,萧总,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已经有几家公司在你们的客户那边做工作,要低价接手你们的售后和二期工程。至于涉及到谁,我不方便说,希望你理解。不过,你们要小心。他们也找过我。”
我吃了一惊,不过语气还是很平静:“我知道。谢谢你刘总。”最后的道谢我是真诚的,他也叹了口气。

放下电话,等财务总监出去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唐和石方,老唐忍不住开口骂娘。
我想起了银行信贷处那个家伙临走前给我的话:“萧总,墙倒了一定会众人推的。”心下不禁黯然。